“你看你。”李海波无奈叹气,带着几分心疼,“那是我专门给你防身保命的贴身武器,怎么可以随便上交呢?
战场上主枪损毁、近身遇敌,贴身手枪就是最后的保命底牌。”
说话间,他放下肩头的竹编背篓,伸手从中取出一支崭新的二十响盒子炮,连带一条插满备用弹匣的牛皮弹匣袋,一并塞进新仔手中。
新仔入手一沉,双眼瞬间瞪得溜圆,又惊又喜:“二十响盒子炮?还是最稀罕的快慢机!顶级好东西啊!”
“这是我自用的防身武器,用他杀过不少鬼子。”李海波神色郑重叮嘱,“现在送给你,专门当你的贴身副武器,关键时刻能连发压制、近身搏斗,这可是用来保命的,说什么也不能再上交了啊!”
新仔迫不及待接过盒子炮,熟练上膛、卡紧弹匣,抬手利落背好牛皮弹袋,身姿瞬间挺拔笔直,少年眉宇间添了几分凌厉英气,愈发像一名久经沙场的精锐战士。
两人并肩顺着黄泥大道往前走,一路走、一路聊,各自诉说着大半年来的经历与近况。
当新仔听闻瘌痢头早已改名杨修远、还有秀秀两人都过继给杨春,现在在澳岛安稳读书生活,新仔满心牵挂,恨不得立刻跨海飞去见一见许久未见的弟弟妹妹。
一路闲谈间,不知不觉就走了十多里路。
脚下平坦黄泥大道直通前方视野尽头,一片连绵错落、规整古朴的客家瓦房群落,铺展在开阔平坝之上,炊烟袅袅、屋舍井然。
惠阳坪山墟,到了。
村子正中,一座恢弘庄重的曾氏大宗祠静静矗立,飞檐黛瓦、雕梁古朴,青砖墙体历经风雨、厚重沧桑。
这里正是惠宝人民抗日游击核心驻地,是整片华南敌后抗日战线的关键枢纽与核心据点。
两人刚走进坪山墟,前方街巷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一步飞奔回去通报的阿荣,带着四五名身穿灰布军装、挎着短枪的游击队干部快步迎了出来。
队伍为首之人不到三十岁,中等个头,腰杆挺得笔直,一副标准客家国字脸,头发微卷,肤色是长年在山野奔波晒出来的浅褐蜜色,鼻梁高挺,眉细目沉,面上温和平淡,一身粗布工作装,裤管扎在绑腿之内,脚下一双南洋橡胶鞋,举止斯文沉稳,浑身上下一股留洋读书人的气度,一望只当是来往港澳的华侨商贾。
而走在第二位的,正是李海波的老战友、参加过万里长征的老红军,原嘉定游击队队长,如今广省抗日游击队第三大队副大队长——大帅哥李栋。
时隔大半年未见,李栋的模样气场愈发沉稳厚重。
作为走过万里长征、历经无数生死硬仗的老红军,又在上海嘉定深耕游击作战多年,风霜与战火在他身上沉淀出独有的气度,身姿挺拔笔直、肩背宽厚扎实,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既有老红军的沉稳格局,又有常年带队作战的干练杀伐,早已是能独当一面、坐镇一方的核心指挥骨干。
李海波看着帅气的李栋贱贱地笑着,李栋虽然见过他易容,知道他易容水平很高,但还没见过他易容成陈小二的样子,现在肯定没认出他来。
“你好特派员同志,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盼来了!”为首之人快步上前,双手用力握住李海波的手,“我是曾生,广省抗日游击队三大队队长。”
这就是后来东江纵队的司令员曾生吗?果然气度不凡呐!李海波看着眼前的青年有些恍惚。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用力回握上去,神色沉稳谦和,“你好,曾大队长,让同志们久等了。
我是陈小二,代号‘五指毛桃鸡’。
此次受中央委派,以特派员身份进驻惠宝根据地,专程看望、慰问坚守在华南敌后战线的同志们。”
此话一出,在场几名干部神色同时一凛,眼神凝重。
早在半个月前,大队电台便收到了绝密电报,明确告知代号“五指毛桃鸡”的中央特派员即将抵达广省,身负中央最新指示。
可说句不好听的,广省抗日游击队正遭受日伪和国军的双重围剿,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这个时候中央派个特派员员,搞不懂中央是怎么想的。
要只是传达中央的指示、精神,慰问一线的同志还好,要是脑子一热瞎指挥,甚至抢班夺权,带着部队各种作死,那不纯纯添乱吗?
曾生掌心微微收紧,平复下心情,“欢迎特派员同志莅临坪山根据地指导,检阅队伍!
有您坐镇衔接内线、带来中央的指导与支持,我们广省敌后的抗日工作,必定能焕然一新,打开全新的局面。”
说完,他侧身抬手,礼数周全地逐一为李海波介绍在场核心班子成员。
“特派员,我为你介绍一下队内的诸位同志。”
他率先指向身旁一名身着灰布工人装、面容温厚儒雅、眼神睿智沉稳的中年干部:“这位是周伯明同志,我大队政委,主抓全队思想建设、队伍整编与群众工作,常年扎根广省乡土,深耕基层、发动乡民、稳固根据地民心,是我们队伍的定海神针。”
周伯明上前一步,笑容谦和、气度沉稳,“欢迎陈特派员,一路翻山越岭、跨海奔波,辛苦了!
往后队内政工、群众、根据地建设工作,还需特派员多多指导。”
李海波伸手温和回握,没有半点上级派头:“周政委客气了。
你别看我这个中央特派员的名字响亮,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传声筒、搬运工。
政工工作、群众工作我都没搞过,并不擅长,真要让我指导,那就是瞎指挥、乱插手了。
后续工作,一切按队内既定部署来。”
李海波这番坦诚直白,甚至有些粗俗的话落下,让在场几人紧绷的神色悄然松弛,心底的顾虑也放下了一些。
原本众人还忌惮中央特派员的身份,怕迎来个高高在上、随意指手画脚的太上皇,此刻看来,这位特派员最起码现在看上去务实谦和、分寸明晰,极好相处。
紧接着,曾生又指向另一侧一名眉目干练、神情凌厉利落的干部:“这位是卢伟良同志,大队政治部主任,专职负责情报甄别、交通站统筹、干部安保与内线联络工作,整个惠宝乃至港澳周边的地下交通网,皆是由他一手搭建、一手打理。”
卢伟良行事利落干脆,握手有力,“想来特派员深耕情报战线,经验丰富、战功卓著。
往后港澳情报对接、密线人员转运、内线安全工作,我全力配合,确保所有通道通畅、情报无漏、万无一失。”
李海波连忙轻轻摇头,“不不不,卢主任严重了。
我说了我只是个过客,在根据地待不了几天就要返程,广省本地的情报体系、安保工作,我绝不插手干预。
基于情报工作的保密原则,非必要,情报工作我一概不问、不碰、不扰。”
不越界、不揽权、不添乱,短短两句话,彻底打消了卢伟良的工作顾虑,让在场众人对这位中央特派员愈发信服。
最后,曾生侧身望向一旁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李栋,“这位是咱们大队副大队长李栋同志,老红军出身,走完万里长征,又在上海嘉定深耕多年游击作战,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如今专职主抓前线作战、队伍训练、阵地布防,是我们三大队的攻坚尖刀主力。”
话音落下,李栋跨步上前,抬手敬出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好!”
看着老战友一本正经的模样,李海波眼底笑意翻涌,不过这笑容出现在陈小二脸上,怎么看都自带喜感。
李海波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队长,是我呀!”
李栋身躯微僵,剑眉微微蹙起,一双锐利的眸子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张自带喜感的面容,心底莫名,“我方才就觉得奇怪,特派员的声音分外耳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我们……以前见过吗?”
李海波开怀大笑,“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果然没认出我来!我化了妆的,就是为了路上隐蔽。”
李栋目光下意识扫到站在一旁、强忍笑意的新仔,脑中电光火石,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化妆?易容啊!海……首长,是你?!”
李海波挑眉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看来我的易容术是真的到位,连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老战友,都没认不出我来。”
李栋回过神来,眼底的震惊慢慢化作爽朗笑意,连连感慨:“你的易容术我早就见识过了,当真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啊,今日算是又开了一回眼界。”
一旁的曾生、周伯明、卢伟良三人听得满脸疑惑,对视一眼,忍不住开口问道:“李栋同志,你和特派员同志以前认识?”
李栋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欣喜,“认识,何止是认识,这可是我的老领导啊!”
此言一出,曾生三人心中皆是一动,瞬间有了各自的猜测。
众人都清楚李栋的履历,知晓他是走过长征的老红军,来广省之前又在上海嘉定带队打游击,可谓战功赫赫。
只是众人以前不在一条线,也从未听过保密级别很高的“土地爷小组”,下意识地把李栋口中的老领导理解成了红军时期的部队首长或上海市委的领导。
周伯明察觉众人站在村口巷道交谈不妥,当即开口,“特派员同志,外面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先随我们回指挥部,坐下来听我们慢慢汇报。”
“对对对,先回祠堂再说!”李栋连忙应声,亲热又熟稔地拉住李海波的手腕,大步朝着曾氏祠堂走去。
俗话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三大喜,一起扛过枪又是人生四大铁,李栋在千里之外的广省,能够遇到曾经的老战友、老领导,可谓是三大喜遇到四大铁,自然是喜出望外。
李栋边走边低声问道,“马全义和莫秋都在队里,还有很多原嘉定游击队时的战友,要不要一并叫过来,大家好好叙叙旧?”
李海波略一沉吟,轻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我此次南下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走亲戚的,真实身份必须严格保密。
目前就你和新仔知晓即可,其余同志尽量不要知情,避免节外生枝。”
“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地下工作保密第一。”李栋立刻醒悟,随即压低声音追问,“那你现在对外身份叫什么?”
“陈小二。”李海波轻声提醒,“中央特派员代号‘五指毛桃鸡’,化名陈小二,千万记牢,别说漏嘴。”
“放心,我也是老地下了,绝对不漏半点风声!”李栋郑重点头。
曾生三人跟在身后,看着两人勾肩搭背、毫无隔阂的熟络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散去,暗暗松了口气。
原本还担忧中央特派员高高在上、难以配合,如今看来,这位特派员低调谦和、沉稳靠谱,又有老战友李栋熟知底细,后续工作定然顺畅无碍。
一行人缓步走向宗祠,心思缜密、观察力敏锐的政治部主任卢伟良,一把拉过新仔,“哟,新仔,出息了!
哪来的二十响盒子炮?这可是稀罕货,品相还这么漂亮!”
新仔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枪柄,少年心性藏不住事,“这是我哥……不对,是特派员刚刚送给我的。”
他生怕被要求上交,连忙补了一句:“特派员特意交代,这枪以后都归我了,不用上交!”
卢伟良闻言爽朗一笑,大手拍了拍新仔的肩膀,“对对对,特派员都说了不用上交,自然就不用上交,安心带着,好好练枪、多杀鬼子!”
听闻此话,新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不远处的曾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悄悄侧头对着卢伟良隐秘竖起一个大拇指。
卢伟良和新仔这简单的一问一答,里面信息量可大了。
悉尼商学院求学时的曾生
坪山时期的曾生
东江纵队时期的曾生
PS:文中对曾生的描写,参考自茅盾先生的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