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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楠荒原,东南段官道。

  春风卷起一阵阵苦涩的气味。

  石楠花的味道说不上臭,但闻久了会让人太阳穴隐隐发胀,像是有人拿一团湿漉漉的苦药棉塞在你鼻腔深处,不紧不慢地拧着。

  官道两侧,紫色的石楠树铺展到视线尽头,矮矮地伏在地面上。

  偶尔有几株长得稍高的灌木从中探出头来,枝条在风中无精打采地摇晃。

  这条路说是官道,其实不过是被车轮和马蹄反覆碾压出的一道土黄色痕迹,坑洼不平,乾涸的辙印和新鲜的泥泞交替出现,说明最近走过不少车马。

  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正沿着这条道慢吞吞地往北走。

  车轮碾过一个浅坑,整辆车晃了一下。」

  ....两百八十七。」

  马车车厢前面,一个穿灰色旅行袍的男人低着头,手里转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水晶球,嘴里念念有词。

  「加上路费、食宿、马匹的草料钱,再扣掉磨损装备的维修成本..

  」

  瑞恩让手中的水晶球漂浮到指尖上方五厘米的位置,试图让自己发胀的大脑转移些注意力。

  「至少得杀两百八十七只哥布林才能回本。」

  他擡起头,看向路边的那个身影。

  「费恩,你确定达尔特的赏金标准没变?」

  背着弓箭的费恩·莫利根没有回头,他叼着根没有点燃的旱菸管,正蹲在路边的灌木丛旁,用两根手指拨开一丛低矮的枝条。

  盯着地面看了几秒,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哥布林左耳,三枚银鳞,和去年一样。」

  「但现在补贴应该会高一些。」他补了一句,重新迈开短腿,继续往前走,「这边的灌木被啃过了,新鲜的。哥布林的牙印,最多两三天前留下的。」

  「附近应该有哥布林的巢穴。」

  见几名队友都没有搭话的意思。

  他知道大家的目标不在哥布林身上,便没有将推测出的方向说出,只是概括道:「春天一到,这帮绿皮就跟蚂蚁似的从地洞里往外冒,看这个密度,比往年多了不少。」

  瑞恩闻言,手掌上方的水晶球转得更快了。

  「那倒是......魔物密度增加,公会通常会提高赏金。按1.5倍算的话,一百九十一只就够了。如果是两倍...

  「」

  「你能不能别算了?」

  马车上一道慵懒的女声打断了他。

  普里西·维恩半躺在马车的货箱边缘,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地图册。

  蜜色的长发被荒原的风吹得有些淩乱,她随手将几缕碎发别到略微有些尖俏的耳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听你算帐比闻石楠花还让人头疼。」

  瑞恩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我头疼的时候喜欢算帐。可以转移注意力。」

  「那你能不能别拿哥布林算?算出来的数字让我头疼。」

  「那拿什麽算?难道拿食人魔吗?算两下不就没了?」

  普里西轻哼了一声,低头翻了一页地图。

  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标注线缓缓滑动,在某个位置停顿了一下,随後又很快滑了过去。

  「艾德琳,」她偏过头,朝侧前方这个骑马的高挑身影说道,「这片荒原以前打过仗吧?我看地图上标了不少旧营地和废弃哨站的符号。」

  艾德琳穿着一套打满补丁但保养得不错的链甲,短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左脸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普里西的话,她思索了片刻,这才侧过头看向她。

  「80多年前的事了。当时西边的几个城邦联合清剿过一次大规模的兽人部落,石楠荒原是主战场之一。」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从书上看到的内容。

  「那些旧营地和哨站大多早就塌了,只剩些地基。不过听说荒原深处偶尔还能挖到当年留下的箭簇和断剑—一些贩子喜欢叫那些东西荒原遗骨」,拿去当古董卖,能唬住不少外行。」

  「深处?」普里西好奇地追问,「你说的深处大概是哪个方向?」

  「西南居多。」

  艾德琳回答完,习惯性地转头往後扫了一眼,清点了一下队伍的人数包括她自己在内,五个人,一辆马车,一匹拉车的驮马,以及她胯下的这匹战马。

  没少。

  这是她的习惯。

  哪怕队伍就这麽几个人,哪怕大家都在视线范围内,她也会每隔一段时间就下意识地回头确认。

  当冒险者这些年,她见过太多队友在路途中便无声无息地掉队或失踪。

  有些是迷了路,有些是被突然窜出的魔物拖进了灌木丛。

  还有些时候,是某个人趁大家不注意,带着才搜集到的宝物偷偷溜走。

  视线扫到队尾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野蛮人赫克托扛着那柄满是凹坑的沉重钉头锤,走在所有人身後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他的步伐带着种与他庞大体型不符的轻盈感。

  身上那件破旧的皮甲大着,裸露出的厚实肌肉上,交错着许多未经仔细缝合的旧创一大多是近身缠斗和钝器砸击留下的痕迹。

  他头上留着粗糙的青茬,鼻梁略微塌陷,颈部动脉旁有一块被刻意烫毁的皮肤,隐约残留着编号图案—一像是某个数字的下半截,0,或者6,或者8。

  从出发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

  注意到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赫克托浑浊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撞上艾德琳的视线。

  他的视线没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上停留,径直下移,落在她胸前隐约的隆起上。

  盯了两三秒,他那被战斗欲望塞满的迟钝大脑似乎才处理完「这具身体的构造与男性不同」这个信息。

  「嗤。」

  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似乎是觉得无趣,随後赫克托抓了抓头顶的青茬,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盯着脚下的泥路。

  艾德琳从他头顶那深红色的光晕上收回目光。

  看了一眼马车上的普里西,又瞥了一眼前方蹲下去检查新痕迹的费恩。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隐隐的不安压回了胸腔深处。

  「达尔特应该快到了。」她开口说道。

  「到了之後先去公会报到,看看有什麽合适的委托。」

  「达尔特有自己的民兵队,但人数不多,每年春狩都得靠外面来的冒险者帮忙。镇长会在公会挂大量的清剿委托,按猎杀数量和种类结算赏金。」

  「我知道规矩。」瑞恩点了点头,水晶球在指尖又转了两圈,「哥布林按左耳计数,狼鼠、荒原蜘蛛这些按整屍估价,食人魔的话一—如果运气好碰上的话按犬齿结算,价格另议。」

  他看向艾德琳:「你之前来过这边?」

  「没有。但提前打听了一下。」

  艾德琳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抄的信息概况。

  「出发前我从瓦尔海姆公会的信息板上誊了下来。」

  「达尔特、柳溪、磐石堡、迷雾镇......石楠荒原上大大小小的人类聚落,每年春天都会往费尔南德斯的冒险者公会提交协防请求。达尔特离费尔南德斯最近,也是最大的一个,所以冒险者一般都先去那里。」

  瑞恩:「费尔南德斯.....

  费恩接过了话茬:「不用担心,会来这里的队伍基本上都是以哥布林为目标的,所以厉害的职业者不会很多,抢不到我们头上。」

  「五六个聚落?」普里西翻了翻地图册,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我这本上标了七个,不过有两个画了叉。」

  「那两个已经废弃了。」费恩继续说道,「三年前的兽潮规模太大,没撑住。居民撤到了达尔特和磐石堡。」

  马车上沉默了两秒。

  普里西合上地图册,将它塞回身旁的背包里,语气轻松了几分:「那我们运气还不错,至少现在要去的地方还在。」

  「职业...哥布。」

  队尾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嗤笑。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赫克托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把那柄钉头锤从右肩换到了左肩,用那截断了半截的右手食指拨弄了一下锤柄上的铁钉,嘴角牵动了一下,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轻蔑。

  随後他又恢复了沉默,好像刚才那声嗤笑根本没有发生过。

  空气安静了一拍。

  瑞恩低头继续转他的水晶球,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脏话,但什麽也没说。

  普里西则是弯了弯嘴角,将视线重新落在了荒原的风景上。

  艾德琳吸了一口掺着石楠花苦味的空气,催促了一声。

  「继续走。」

  走了几小时後。

  道路前方的泥坑边,出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几块断裂的厚重木板散落在路边,断口处的木茬参差不齐。

  费恩停下脚步,走上前,从地上拎起一团物事。

  那是一套驮马的皮甲挽具。

  金属搭扣严重变形,坚韧的皮带被暴力扯断,但周围并没有马匹的屍体,也没有血迹。

  「往这边去了。」

  顺着老猎人指的方向—一道宽阔而凹陷的痕迹延伸向右侧的灌木丛,像是有什麽东西贴着地面被拖了进去。

  .

  艾德琳右手无声地搭上了剑柄,驱马靠近。

  顺着这道被型开的痕迹,拨开半人高的灌木。

  在距离官道十几步远的杂草丛中,他们找到了那道痕迹的源头。

  准确地说,是半辆马车。

  木质车厢的後半段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断裂的底盘和扭曲的铁皮包边。

  瑞恩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泥地里散落的几卷布料和木盒,眉头微皱。

  「苏拉绸缎,还有碾碎的香料碎屑。」他用脚尖踢开一个变形的黄铜天平,「这是一辆商人的货车。」

  费恩没有接话。

  他顺着残骸往前走了两步,矮下身,单手撑着泥地,拨开马车残骸旁的一丛枝叶。

  「你们来看看这个。」

  艾德琳骑马来到他身侧。

  灌木丛被拨开後,露出了一行深深陷入泥土中的脚印。

  那脚印大得离谱。

  每一个都有成年人小臂那麽长,五趾的轮廓粗犷而清晰,趾尖的位置甚至在潮湿的泥地里压出了两三寸深的凹坑。

  步与步之间的跨距足有两米多。

  艾德琳皱起眉头:「食人魔?」

  「食人魔。」

  老猎人蹲在那行脚印旁边,伸出手指,沿着脚印的边缘缓缓划过。

  「看这里。」他指着左右两列脚印之间的间距,「食人魔重心偏高,步态笨拙,两脚间距是固定的,走起来像喝醉了酒一样左摇右晃。」

  他的手指在两列脚印间来回比划:「但这个不一样。它的重心在两侧交替转移,每一步的横向偏移幅度都不同。」

  瑞恩已经走到了近前,他低头看了几秒,没看出来什麽区别,但他认得泥坑的深度代表着什麽重量。

  「食人魔的脚印。但不对。」费恩重新叼回烟管,缓缓站起来,「普通食人魔不会走得这麽......协调。

  艾德琳皱眉:「什麽意思?」

  费恩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行脚印,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确认。

  「意思是,这东西有两个脑袋。」

  灌木丛在风中沙沙作响。

  「双头?老头你认真的?」瑞恩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

  普里西原本慵懒靠在货箱上的身体微微紧绷,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视线从那行脚印上划过,落在了脚印延伸向的方向西南。

  和她地图上那个标注点的方向一致。

  她的表情没有什麽变化。

  只是将那卷刚塞进背包里的地图册往下按了按。

  艾德琳同样面色凝重。

  一只普通的食人魔通常冒险等级不会超过20级。

  毕竟拥有巨人血脉的它们虽然力量和体质不俗,但智力低下,对付起来只要拉扯得当,将其磨死不是什麽难事。

  但双头食人魔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种罕见的食人魔变种,就像是获得了耶诺古的深渊祝福。

  那个多出来的脑袋补齐了食人魔愚蠢的短板,往往具备极高的狡诈智慧。它们能协调两套视觉和思考回路,极难被偷袭,活得够久的个体甚至会渐渐掌握一些法术。

  因此,一般被记录的双头食人魔,通常都有着至少40级的冒险等级。

  赫克托依然站在十步之外。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一头在黑暗中嗅到血腥味的野兽,瞳孔骤然收缩又迅速恢复平静。

  费恩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烟管在手里敲了敲,催促道:「这里不安全,这行脚印还很新。天快黑了,我们走快点。」

  艾德琳翻身上马:「保持警戒,瑞恩,赫克托,你们上马车,我们尽快穿过去。」

  马车开始在泥泞和坑洼中颠簸。

  荒原北段的官道上,另一辆马车同样颠簸着。

  .

  「哈哈,过瘾,过瘾!」

  充当车夫的乌拉格满脸兴奋,粗壮的双臂拽着缰绳。

  暗青色的石楠枝叶顺着车轮飞速向後掠过。

  马车侧面,那片被扯碎的视线虚影中,一道棕黄色的闪电正贴着地面飞速逼近。

  哗啦—

  灌木丛的枝叶被猛然撞开。

  那道棕黄色的身影後腿发力,高高跃起。

  车厢後方,一只足有它脑袋大小的粗糙大手适时探出,一把将这个狂喘着粗气的小家夥捞进了车厢里。

  格罗特顺势揉了揉布鲁斯沾满草屑的脑袋。

  更远处。

  十多只绿皮矮子正淌着口水,扯开罗圈腿一路狂奔。

  它们一个个眼冒绿光,生怕跑慢了,等下连条狗腿都分不到。

  「咕咕!肉嘎!」

  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哥布林兴奋地尖叫着。

  就在它准备一头撞入面前的灌木丛,继续追击那诱人的美味时。

  一个巨大的黑色脑袋探出了车厢。

  紧接着,那只哥布林感觉脚底传来一阵异样的摇晃。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脚下的晃动便在半个呼吸间剧烈增幅,前倾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

  轰—

  翻滚的泥土裹挟着尖锐的石块,如同喷泉般将这群绿皮矮子狠狠顶向了半空。

  绿色的残肢与大小不一的碎石交错着落回地面,在荒原上砸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何西的脑海中准时跳出了美妙的提示音。

  【土石爆发熟练度+1......】

  【土石爆发熟练度+1,Lv.1(6/10)】

  尘土还未完全散去,一道敏捷的黑影便从减速的马车上轻巧跃下。

  佐娅熟练地在翻滚出的石块和泥坑间穿梭,手中的匕首翻飞,开始将这些刚变成某人经验值的倒霉蛋进行二次利用。

  割下它们的左耳。

  「格罗特,你赶紧把布鲁斯身上那条臭鱼给解下来装进袋子里!」

  车厢里,早已捏着鼻子的卡兹米尔瓮声瓮气地提醒道。

  荒原北边的石楠花还没开,这本来是值得庆幸的事—至少不用早早戴上憋闷的面罩。

  可惜这份幸运只持续了一天。

  前天晚上。

  矮人、人类和狗,跑去营地旁的小河沟里捉了几条鱼。

  烤鱼的味道确实不错。

  但这该死的人类随後就想了个馊主意。

  从昨天开始,那条剩下的死鱼就被绑在了布鲁斯的背上,让这只毛茸茸的诱饵在荒原上四处狂奔,用腥臭味「钓」哥布林。

  「哈哈,过瘾啊。」乌拉格意犹未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伴随着拔开木塞的轻响,「没机会钓鱼,钓哥布林也很过瘾。」

  说着,他仰起头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卡兹米尔无奈地收回视线,满脸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他转头看向正悠哉收起法杖的何西,指着远处的坑洼:「你这破法术范围确实大,但你也得...

  「」

  话未说完。

  注意到了远处石块上的佐娅。

  小精灵正冲着车厢里的何西开心摇晃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布袋。

  那里面装满了刚收获的「银鳞」。

  卡兹米尔将到了嘴边的抱怨默默咽了回去。

  他翻了个白眼,看着那个踩着踏板轻巧跃上来的身影,小声嘀咕道:「唉......你就宠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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