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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50,当前状态:车队平均时速:32公里/小时。阵型保持率:88%。环境噪音等级:110分贝(引擎轰鸣与远处炮火)。

  战场不存在完美的剧本,即便指挥官是战争之神,但手下的士兵却是血肉之躯。

  意外发生在突围开始後的第20分钟。

  庞大的车队正在穿越一段两侧地势较高的路堑。这里是通往西侧平原的最後一道地理隘口。

  咻—

  并没有大规模的伏击德军主力都被调走了。

  那只是战场上常见的散兵。

  在右侧500米外的一处高地上,一辆隶属於德军第37侦察营的fz.222轻型装甲侦察车静止在灌木丛後。起初,它并没有发现英军主力的全貌,炮手仅仅是透过TZF3a单目瞄准镜,捕捉到了路面上那些在黑暗中快速移动的轮廓。

  出於一种战斗的本能,或者是为了测试刚刚更换的弹链。炮手踩下了20毫米KwK30机关炮的击发踏板。

  通、通、通。

  机械撞针击发底火。火药燃气推动枪机後座。三发20毫米PzG.39穿甲燃烧弹依次脱离了L/55倍径的炮管。

  前两发打在了路基的泥土里,仅仅溅起了几朵不起眼的尘土。

  但第三发。

  这枚重量仅有148克的弹丸,带着每秒800米的初速和旋转动能,在飞越了500米的空域後,精确地切入了车队中段。

  它击穿了一辆贝德福德卡车左侧的油箱蒙皮。

  这对於这辆车以及整个车队而言都是致命的。

  硬化钢弹芯在穿透金属的瞬间产生高温,弹头内部装填的燃烧剂接触到了雾化的汽油轰这辆满载着燃油和第152旅伤员的卡车并没有起火的过程。

  它是爆燃。

  汽油蒸汽在被穿甲弹的高温引燃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化学膨胀。橘红色的火焰在0.1秒内吞噬了整个驾驶室。

  驾驶员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高温瞬间碳化了他的声带和肺部。

  失去控制的卡车在公路上发生侧滑。

  然後由於惯性,这辆重达4吨的燃烧物体横着滑行了十二米,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了四道焦黑的橡胶痕迹,最终猛烈撞击路边的排水沟,发生侧翻。

  巨大的车身横亘在路面中央。

  三个备用油桶在撞击中破裂。几百升汽油倾泻而出,沿着路面的倾斜角度流淌,瞬间形成了一道宽达15米的液体火墙。

  道路被阻断了。

  「刹车!刹车!」

  後方的车队爆发出一片混乱的刹车声。

  无数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数百辆紧密排列的车辆在惯性下向前挤压。保险杠撞击声、金属剐蹭声响彻夜空。

  正在高速流动的钢铁洪流,在这个单车道的咽喉处,被迫发生了静止。

  20:51,指挥车内。

  【警告:车队停滞】

  【警告:侧翼威胁接近】

  亚瑟眼前的RTS界面瞬间从蓝色变成了刺眼的警报红。

  这是一次交通事故,更是战术性死亡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如果是某一辆坦克被击毁,後继的钢铁洪流可以轻易绕过残骸继续前进。但一辆侧翻的重型卡车,在如此狭窄的地貌上,那将是灾难性的。

  它不是在消耗兵力,它是在截断时间。

  而在那张全息地图上,原本代表安全的西侧区域,此刻出现了数个快速闪烁的红色光点。

  德军第7装甲师侦察营。

  隆美尔反应过来了。那位战术天才并没有被东面的佯攻完全迷惑。

  在主力被调走的同时,他保留了一支装备着fz.231八轮装甲车和摩托化步兵的高机动部队,正在从侧翼的野战公路上疯狂穿插,试图截断这条退路。

  距离:3公里。

  相对速度:45公里/小时。

  亚瑟猛地推开指挥车的顶盖,探出身子。

  眼前的景象很残酷。

  那辆侧翻的贝德福德卡车正在剧烈燃烧。火焰高度超过了五米,滚滚黑烟遮蔽了星光。

  惨叫声。

  那是人类在极端痛苦中发出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透过火光,亚瑟能看到几个浑身被火焰包裹的身影正试图从倾覆的车厢里爬出来。他们在大火中挣紮、翻滚,皮肤和肌肉在高温下迅速脱水、收缩、剥离。

  几十名附近的步兵已经冲了上去。他们脱下大衣,试图扑灭火焰。有人试图接近滚烫的车厢,想要把困在里面的伤员拖出来。

  「救人!快拿灭火器!」

  「拉他一把!上帝啊,那是二等兵哈里斯!」

  「别拉他的手!皮肉都掉了!抓腰带!」

  混乱,毫无秩序的混乱。

  这种基於人性的救援行为,导致了整条公路的彻底瘫痪。

  而在亚瑟的视网膜上,那个代表德军侦察部队开始快速接近。

  如果在这里停下,如果这一万六千人和几百辆车被堵在这个没有任何掩护的公路上。

  十几分钟後,德军的八轮装甲车就会出现在侧翼高地上,那上面的20mm机关炮会像切香肠一样,把这条静止的长龙切成碎片。天亮後,斯图卡俯冲轰炸机会完成最後的收割。

  这将不再是一场伟大的撤退。

  这将是一场发生在大英帝国陆军历史上的、最大规模的交通事故式屠杀。

  亚瑟缩回指挥车。他脸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僵硬。

  他没有看身边的福琼少将,而是看向了RTS屏幕上的那两个数字:

  燃烧车辆内生命信号:14。

  车队後方等待通过人数:16,200。

  这并不复杂,典型的电车问题。但在道德层面,它比世界上最复杂的数学问题还要沉重。

  亚瑟闭上了眼睛,一秒钟。只有一秒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已经褪去了所有属於人类的情绪,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按下了连接前锋坦克——代号「铁锤—01的通讯频道。

  「铁锤—01,我是斯特林。」

  声音平静,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你前方的障碍物导致了全军停滞。」

  「现在的命令是:撞开它。」

  事故现场。

  四号坦克的车长,列兵米勒,正趴在指挥塔上,满脸惊恐地看着前方那辆燃烧的卡车。

  无线电耳机里传来的命令让他的血都凉,但他很确定自己没听错。

  「长————长官?」

  ——

  米勒的声音伴随着背景里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那是伤员车。里面还有活人。」

  「我能看到他们————那是第152旅的。有人还在动,他们在求救————」

  「我们在尝试灭火!只要再给我们五分钟————不,三分钟!我们能把人拖出来!」

  「没有三分钟!!」

  耳机里突然爆发出亚瑟的咆哮,那是一种野兽被逼入绝境後的嘶吼。

  亚瑟此时正抓着送话器,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此刻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可怖。

  「看看你的9点钟方向!你这个蠢货!」

  「隆美尔的侦察营就要骑到我们脸上了!!」

  「如果你现在停下来,这一万六千人全都要死在这里!我们会变成路边的一堆烂肉!」

  亚瑟的声音穿透了电流:「你手里掌握着一万六千人的命!你没资格仁慈!」

  「我们要麽为了这十几个人一起死,要麽踩着他们的屍体活下去!」

  「这是战争!这不是慈善晚会!」

  「执行命令!中士!挂一档!把那辆该死的卡车给我推下路基!!」

  「立刻!马上!!」

  指挥车内。

  福琼少将手里的地图掉在了地上。这位参加过一战的老兵,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亚瑟的背影,就像在注视一个来自地狱的怪物,但他最终什麽也没说。

  亚瑟也没有回头,更不管这名士兵是不是福琼的手下。

  他只是死死盯叮着RTS屏幕。1公里。

  「动啊————给我动啊————」亚瑟咆哮。

  米勒满脸泪水。他看着前方火海中那几个伸出来的、已经被烧得焦黑的手臂。

  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麽。他将成为一名刽子手。亲手杀死自己的战友。

  但他也听到了耳机里传来的、亚瑟那近乎崩溃的最後通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後。在那望不到尽头的车队里,无数双眼睛正惊恐地看着这边。那些卡车上同样挤满了年轻的士兵,他们想回家,他们想活下去。

  米勒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嚎叫。

  他缩回炮塔,重重地关上了舱盖。

  「驾驶员!」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前进一档。」

  「对准那辆卡车。」

  驾驶舱里传来了驾驶员不可置信的质问:「中士?里面还有人!」

  「执行命令!!」

  米勒一脚踹在驾驶员的椅背上,那是他这辈子用过最大的力气:「踩油门!别减速!别看!」

  「冲过去!!」

  轰—

  迈巴赫HL120TRM引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在周围数十名正在救火的步兵惊恐、绝望的注视下。

  这辆涂着米字旗、重达22吨的四号坦克并没有倒车,也没有减速。它猛地向前窜出,履带卷起碎石,冲向了那道燃烧的火墙。

  嘎吱—

  那是金属与金属剧烈挤压的声音。

  四号坦克首上装甲那坚硬的50毫米钢板,狠狠地撞击在了贝德福德卡车的底盘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燃烧的卡车瞬间变形。原本侧翻在地的车厢框架在坦克的推力下发出扭曲声。

  木质结构崩裂。

  还有————

  还有那种湿润的、有机的物体被重物碾碎的声音。

  火海中传来了最後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极其短促,随即便被金属的轰鸣声和火焰的爆裂声彻底淹没。

  坦克没有停。

  迈巴赫引擎在红线转速下输出着300马力的扭矩,履带死死抓着地面,推动着那团巨大的火球向前移动。

  一米。两米。五米。

  轰隆!

  随着一声巨响,那辆燃烧的卡车残骸被硬生生地推到了路基边缘,然後翻滚着坠入了深达十米的沟壑。

  火焰在翻滚中四散飞溅。那辆装载着伤员的卡车,此刻变成了一堆在沟底燃烧的废铁。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道路————通了。

  原本被火墙堵死的柏油路面上,只剩下了一道宽阔的黑色焦痕,以及履带碾压过後留下的、暗红色的泥泞。

  那不是泥。

  亚瑟猛地推开舱门,不顾外面的冷风,将半个身体探出车外。

  他看着前方那个还在冒烟的缺口,看着那些还在发呆、还在哭泣、还在不知所措的司机和步兵。

  他举起手里的MP40冲锋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过!过!过!」

  亚瑟的声音都沙哑了,但穿透力却是极强:「都他妈别看了!」

  「别看下面!踩油门!」

  「全速通过!谁敢停车我就毙了谁!」

  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长官的恐惧,压倒了悲伤。

  第一辆卡车的司机颤抖着松开了离合器。车轮转动。

  车队再次启动。

  一辆接一辆的卡车加速冲过那个缺口。每一辆车在经过那段路面时,都能感到轮胎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颠簸。

  每一个司机都死死地盯着正前方,双手僵硬地握着方向盘。没有人敢往路边的沟里看一眼。那里只有燃烧的残骸,以及随着距离拉远而逐渐平息的寂静。

  就在车队恢复流动的两分钟後。

  一串20mm机炮的曳光弹从侧翼的高地上扫射下来,打在路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德军第7装甲师侦察营的前锋抵达了。

  但他们晚了一步。

  在那短暂的十几分钟窗口期里,英军的主力已经通过了最危险的隘口,进入了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德军的轻型侦察车无法在此时截断这条钢铁洪流,只能徒劳地在後方进行骚扰射击。

  指挥车内。

  RTS地图上的红色倒计时消失了,危机解除。

  ——

  亚瑟慢慢地滑回座位上。在那一瞬间,支撑他站立的所有力量仿佛被突然抽空。

  福琼少将依然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作为一师之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道算术题的答案:用二十条命换一万六千条命,这是战场上最正确的抉择。

  但也是最肮脏的道德深渊。

  他看着亚瑟那颤抖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种看着某人为了集体生存而主动跳进地狱的悲哀。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无线电里偶尔传来的各连队汇报位置的声音。

  亚瑟没有说话。他从那件沾满了尘土和油污的党卫军皮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盒被压扁的「好彩」香菸。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拿出火柴盒。

  划—火柴头断了。

  划—没点着。

  亚瑟的手在抖。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颤抖。那双刚刚下达了屠杀命令、并在地图上指挥若定的手,此刻却连一根火柴都拿不稳。

  第三次。火柴终於燃起了一朵小小的火焰。

  但他没有去点菸。他只是盯着那团火焰,看着它燃烧硫磺,看着它吞噬木杆,看着它变成焦炭,直到火焰烧到了他的指尖。

  痛觉传来。

  亚瑟猛地一颤,像是从某种梦魔中惊醒。他将那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香菸从嘴里拿下来,连同那根烧尽的火柴梗一起,狠狠地捏在了手心里。

  菸丝粉碎。

  「继续前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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