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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天借命的棋局

  天穹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那是虚空裂缝闭合后残留的余温,也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李逍遥盘膝坐在废墟的最高处,平日里那身总是沾着酒渍的道袍此刻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

  他那张娃娃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枯槁的苍白。他的头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从乌黑变成了如雪的银白,甚至还在不断脱落。

  “老东西,你不要命了?!”花清灵想冲上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别动!”

  李逍遥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面前悬浮的罗盘上。

  罗盘疯狂旋转,原本暗淡的刻度竟燃起幽蓝的火焰。

  “推演天机,需以寿数为筹……这‘弑神阵’,老子总算是抠出来了!”

  李逍遥猛地睁开眼,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却亮得吓人,“但这阵法缺了一味药引——不是灵草,不是妖丹,而是‘至纯医心’!”

  空气瞬间凝固。

  至纯医心?那是传说中只有心怀苍生、毫无杂念的医道圣者才能修出的东西。在这个人人自危的修仙界,别说圣者,连个不坑蒙拐骗的大夫都找不着!

  墨沉渊站在一旁,黑袍动荡,周身的魔气因为刚才花清灵的“药引”而平复了不少,但那双幽蓝的眸子依旧死死锁在李逍遥身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缺了药引会怎样?”墨沉渊的声音冷得掉渣。

  李逍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笑得比哭还难看:“阵成,神灭。阵缺,全剧终。咱们一起给虚空之主当点心。”

  全场死寂。

  只有风卷着碎石的呜咽声。

  花清灵看着那罗盘上逐渐黯淡的蓝光,又看了一眼墨沉渊身上还没完全散去的黑雾。

  这家伙刚才为了接住她,强行催动魔气,现在体内正是空虚混乱的时候,若是虚空之主真的破界而来,他就是第一个祭品。

  “啧,多大点事儿。”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重。

  花清灵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像是要去菜市场买棵大白菜一样,慢悠悠地走到了阵法中央。

  她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鬓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不就是一颗心吗?给你就是了。”

  “清灵!”墨沉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花清灵的动作快得诡异。

  “别动!”花清灵头也不回,语气是少有的严厉,“墨沉渊,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把这心捏碎了喂狗!”

  墨沉渊僵在原地,那种千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花清灵站在阵眼中央,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握刀,精准地划开了左胸的衣襟。

  没有鲜血四溅的恐怖画面。

  当皮肤裂开的那一瞬,一道璀璨的金光骤然爆发!

  那不是血的颜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金,像是最纯净的琉璃,又像是凝固的阳光。

  在那金光之中,一颗晶莹剔透、流淌着液态光晕的心脏正缓缓浮现。

  它不像凡物,更像是一件天地间最完美的艺术品。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药香,连周围暴躁的灵气都在这一刻温顺下来。

  “卧槽……琉璃心?!”李逍遥吓得差点从罗盘上栽下来,“你这女人……你这女人竟然是天生的药体?!”

  花清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但她嘴角却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她甚至还有力气调侃:

  “怎么样?老李,这心够纯吧?能不能换你那破阵法全功率运转?要是不够,我再搭个肝?”

  说着,她竟真的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琉璃心,猛地向外一扯!

  “不——!!”

  墨沉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了过去,在那颗琉璃心即将离开身体的瞬间,伸出那双曾染满鲜血的大手——

  徒手接住了它。

  那是怎样的一副画面。

  至邪至恶的魔尊,双手捧着至纯至净的医心。

  金色的心脏在他黑色的掌心中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激荡出一圈圈金色的波纹。

  那些波纹触碰到墨沉渊手上的魔气,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冷水泼进了热油锅。

  黑雾在消散。

  墨沉渊手上的暗金云纹仿佛活了过来,疯狂地吞噬着那些被净化的魔气。他的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怀里软倒下去的女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花清灵……你敢……”

  花清灵虚弱地靠在他怀里,脸色透明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她的胸口空空荡荡,却并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层淡淡的金芒护住伤口。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去捏墨沉渊的脸,却没什么力气,手指只是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

  “别吼……吵得脑仁疼。”

  她气息微弱,却还要嘴硬,“你不是一直嫌弃我是‘黑心棉’吗?这回好了,透明的,一眼就能看穿……是不是特别惊喜?”

  墨沉渊感觉掌心的心脏烫得吓人,那不是温度,是一种直抵灵魂的灼烧感。他体内的魔气在这颗心的压制下,竟然开始自行瓦解、净化。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药引。

  这是她的命,也是克制他魔性的唯一解药,更是弑神的利刃!

  “你早知道……”

  墨沉渊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早知道这颗心能杀神,也能……废了我这一身魔功?”

  花清灵眨了眨眼,俏皮地笑了,嘴角溢出一丝金血:

  “也能救你,不是吗?”

  她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

  “墨沉渊,做个普通人吧。以后……别打架了,我养你。诊费很贵,你要做好打工的准备。”

  墨沉渊的心脏猛地收缩,一种比被千刀万剐还要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

  他想吼她,想骂她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将那颗琉璃心按回她的胸口!

  “想得美!”

  就在琉璃心归位的瞬间,天地变色。

  李逍遥面前的罗盘爆发出一道冲天的光柱,直插云霄!

  “弑神阵——起!!”

  李逍遥狂喷一口鲜血,却狂笑出声。

  然而,就在阵法即将完全启动的刹那——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废墟的另一侧传来。

  那是时弦。

  她并没有死透,正蜷缩在阴影里,试图重塑神格。

  可就在这一刻,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引爆了一样,整个人开始剧烈抽搐。

  “怎么回事?我的神格……我的力量!!”

  时弦惊恐地尖叫,她的皮肤开始像墙皮一样剥落,露出里面漆黑的虚空本质。

  花清灵靠在墨沉渊怀里,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哎呀,看来有人想起来了。”

  她打了个响指,虽然声音很轻,但在时弦听来却如惊雷炸响。

  “时弦大姐,你还记得上一次,花灼请你吃的那场‘糖雨’吗?”

  时弦的动作僵住,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眼里满是恐惧:“那不是……那不是普通的糖……”

  “普通的糖怎么能甜到发腻呢?”花清灵虚弱地咳嗽两声,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是花灼特制的‘反转针’溶液。每一颗糖粒,都是一枚埋进你神格里的钉子。”

  “平时它们是补品,能让你力量暴涨。可一旦遇到‘至纯医心’的气息作为引子……”

  花清灵指了指自己胸口那还在发光的琉璃心,笑得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

  “它们就会变成拆房子的钻头。从内部,把你那个拼凑起来的神格,一寸寸崩解。”

  “不!!花灼!!花清灵!!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时弦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并不是她停下了,而是她的身体彻底“碎”了。

  没有爆炸,没有血雾。

  时弦的身体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被重锤击中,瞬间崩裂成无数块灰色的碎片。

  而在那些碎片之中,一团漆黑的、不断扭曲的虚空本源暴露在空气中,正被弑神阵的金光疯狂灼烧,发出类似野兽濒死的哀鸣。

  “成了!”李逍遥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团被净化的虚空本源,长出一口气,“这回是真的透支了……老命休矣……”

  墨沉渊没有看那边的战果。

  他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女人,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和逐渐流失的体温。

  那颗琉璃心虽然归位了,但因为强行离体,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即将破碎的珍宝。

  “别睡。”墨沉渊的声音在发抖,他低下头,用鼻尖蹭着她冰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乞求和狠戾。

  “花清灵,你敢闭眼试试?我就算把地府翻过来,也把你拽回来!”

  花清灵眼皮沉重,意识开始模糊。她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暖的泉水里,耳边是男人慌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墨沉渊……”

  “嗯?我在。”

  “你的心跳……好吵。”

  “那就听着!”墨沉渊猛地抬头,那双魔瞳里竟然泛起了水光,他对着天空怒吼。

  “李逍遥!滚过来救人!!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让你全家陪葬!!”

  李逍遥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吼了……死不了。琉璃心哪有那么容易碎,就是……得睡个百八十年吧。”

  “百八十年?!”墨沉渊的表情裂开了。

  “或者……”李逍遥狡黠一笑,“找个魔气重的地方,或者……找个阳气旺的人双修?啧啧,这我就不懂了,得问专业人士。”

  墨沉渊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怀里安详得像睡美人一样的花清灵,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没散尽的、虽然被净化了大半但依旧霸道的魔气。

  突然,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和决心。

  他打横抱起花清灵,黑袍一卷,将两人笼罩其中。

  “专业人士?”

  墨沉渊低头,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舌尖轻轻舔过那一丝金血,眼神晦暗不明,像是盯着猎物的凶兽,又像是守护珍宝的恶龙。

  “我就是。”

  “花清灵,这可是你自己招惹我的。”

  “这一次,就算把你的灵魂锁碎了,我也不会让你逃。”

  两人的身影化作一道黑红交织的流光,瞬间消失在天际。

  废墟之上,只剩下李逍遥一个人对着罗盘发呆。

  “喂!把我也带走啊!我还没上车呢!!”

  李逍遥刚喊完,突然觉得后颈一凉。

  他僵硬地转过头。

  在那刚刚闭合的维度裂缝边缘,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线,正悄悄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像是一个精致的纹身,又像是一道无法挣脱的诅咒。

  而在更遥远的虚空深处,那双巨大的眼睛虽然闭上了,但在它的眼角,一滴金色的液体缓缓滑落,滴落在无尽的黑暗中,激起了一圈诡异的涟漪。

  一个古老、低沉、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找到了……药引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