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劫杀(13k写麻了)
水下,血雾与碎屍还在翻涌。
水面上的船板断裂声、惨叫声透过水层传下来,扭曲得像是从地狱挤出来的。
陈成一路下潜。
就在刚才怪鱼浮升出现的那片暗礁林深处,一团极其微弱的幽绿萤光,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缓慢呼吸的火星子。
陈成六识全开,确认那附近没有危险後,身躯如龙形猛然一摆,划出一道优雅弧线,骤然抵近过去。
那团萤光嵌在一块巨大暗礁的裂缝里,竟是一株半透明的肉质植株。
其枝干约莫拇指大小,自上而下分出九根纤细的叉枝,每一根叉枝末端都缀着一颗指节大小的囊泡。
囊泡呈半透明,内部有液体缓缓流动,幽绿色的光正是从这液体中透出来的,一明一暗,节奏近乎常人一吐一纳。
九囊幽魄草?」
陈成一眼便认出,这是海院资源册上记载的一种三阶宝药。
其药效是助长「阴属」先天神滋生,与天生阴属体质的武者或妖兽完美契合,服用後可令修为大幅增长。
即便不服用,每日吐纳药香,也可令天生阴属体质的武者或妖兽得到极大裨益。
那怪鱼的实力那般强横——————多半就是得益於这株九囊幽魄草的常年补益————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伸手过去,指尖捏住植株根茎与礁石交接处,轻轻一旋。
九囊幽魄草被连根拔起,根须完好无缺。
陈成将它放入挂在腰袋上的一个皮囊中,幽绿萤光彻底被遮盖,一丝一毫都不会外泄。
「轰————」
水面上,又一声船体断裂的巨响闷沉沉地碾过。
或许是常年相伴产生了些许玄妙的心神羁绊,那怪鱼本能地扭头向下,如一道雷霆,悍然轰向暗礁林深处的巢穴。
当它赶到时,陈成早已消失。
同时消失的,还有伴它多年,助它一路成长、不断变强的至宝。
这一瞬,它那双冷绿的大眼中,明晰无比地透出三个大字————
天塌啦!
它正在水面上杀得兴起,满以为可以收获一大波食物,却做梦都没想到,一回头,家被偷了。
卑鄙的两脚兽!
它定了定神,双眼重新看向水面,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身躯一扭,骤然弹射向水面。
杀戮,继续。
深渊洞天。
陈成回来後,便将那株九囊幽魄草种入了不冻冰泉中。
眼下,不冻冰泉中已有六株宝药。
虽说另外五株仅为一阶,搁在市面上都卖不上什麽价。
但它们在这里长得很好,叶片舒展,根茎挺拔,没有一株显出颓相。
这意味着,这眼不冻冰泉,非常适合栽种深水宝药。
等陈成稍後学到培养宝药的技艺,这眼冰泉就不再只是储物间,而是一个真正的药圃。
栽种好後,陈成的目光又在九囊幽魄草上停了片刻。
这株宝药在海院资源册上,并没有标明兑换价格。
如果要卖的话,还是得拿到忘忧谷去,以拍卖的方式出手,或许能赚更多。
不过,陈成此刻心底却有不同的盘算。
阴属神,在大多数书籍和人们的常识当中,总是和妖孽、魔头、邪祟捆在一起,仿佛只要沾了「阴」字,便是邪恶。
可太极两仪,本就是阴阳各半。
眼光放得更远些,世间万物从来不是独阳而生,是阴阳相推,才有了四象八极、五行流转、众生百态————
「我的两仪神,虽为黑白双色,但实际上更倾向於纯阳属性————如若滋生出阴属神,结果会是怎样?」
念头闪过,陈成却默默摇头:「虽说九囊幽魄草有助长阴属神的功效,但其功效更契合先天阴属体质。」
「以我的体质,不管是直接服用,还是吐纳药香,效果应该都会很差————暂且先放着,日後再说吧。」
陈成收回目光,脑海里又不禁浮现出方才那场单方面碾压式的大屠杀。
按理来说,三阶宝鱼的战力,应该与三神藏境界的武者差不多。
但若是划分为前、中、後、巅峰四个阶段,差距就会被明显拉开。
陈成暂时无法确定那条怪鱼属於哪个阶段。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自己即便底牌尽出,也不可能斩杀那条怪鱼。
幸好有巨鲸寨的船队帮忙调虎离山,否则,自己绝不会冒险去取九囊幽魄草。
翌日午後,黎府前厅。
周遭安静得能听见院中大树叶片落地的声响。
陈成独自坐在客位上,脊背微微後靠,姿态不算拘谨,也不算放松。
桌上的香茶点心,他一口也没动,身後原本站着个摇扇的侍女,也被他客客气气地请退了。
他已经等了很久。
侧目看了眼放在脚下,用粗布包裹严实的雷击天铁鼎,心下不禁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他不是不耐烦,而是有些担心,黎金戈日常实在太忙,可能很难抽出时间帮自己修复雷击天铁鼎。
在这坐得越久,他便越是有种把长辈架起来、强人所难的感觉。
这让他很不自在。
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时,门外忽地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黎璃走了进来。
——
「师弟,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娘她实在是太忙了,我也是等了很久才见到她。
7
「有劳师姐了。」
陈成起身迎了两步上去,这才开口问道:「黎前辈怎麽说?」
「我娘最近在亲自盯着下面的工坊,要赶制一批送往前线的特殊武器,实在是太忙————我刚跟她说你想请她帮忙时,她本想推拒。」
黎璃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当我告诉了她你在七阁大比上的表现後,她立马改变了主意。」
「说是让你把鼎先留下,她忙完手头的事情,便会帮你修好————就是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行。」
「没问题,我可以等。」
陈成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替我多谢黎前辈。」
「不必客气。」
黎璃笑了笑,又道:「距离和徐师兄约好的时间,还有一阵子,不如我陪师弟出去逛逛?」
「我不想去。」
陈成摇了摇头,又道:「师姐若是有空的话,乾脆陪我切磋切磋,可好?」
「————可以。」
黎璃嘴上答应,美眸却略有些许嗔怪地轻轻瞪了陈成一眼。
二人来到院中。
黎璃穿着龙阁精英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
才刚一站定,她连招呼都不打,便直接朝陈成发起进攻。
只一眨眼,她便到了陈成面前。
她以右脚蹬地,左腿提膝至胸,小腿摺叠,瞬间猛地弹开,脚背绷紧,脚尖直接踢向陈成的下巴。
陈成右脚往右前方斜跨半步,身体偏转,轻易便避开了那上撩的一脚。
旋即,陈成屈指成爪,提前等在了黎璃收招的路径上。稳稳抓住她修长纤细的小腿,轻轻一带便让她失了重心。
下一瞬。
陈成的另一只手,已经并指为刀,横在了她颀长的玉颈边。
胜负已分。
「师弟,实战经验这一块,我跟你没法比。」
黎璃秀眉轻蹙道:「你让我动用五成劲和你打,怎麽样?」
「可以。」
陈成笑了笑,松手放开了黎璃的小腿。
二人再次站定。
黎璃依旧率先发动进攻,炁劲加持下,她的速度明显更快,长腿侧扫而出,劲风呼啸,落叶飞旋,威势与刚刚截然不同。
陈成没动,就那麽站在原地,曲臂硬挡。
腿锋抽在他手臂上,痛感明显,但远远不足以让他受伤。
「师姐,你用七成力吧。」陈成道。
「七成?开什麽玩笑?」
黎璃怔了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寻常二神藏的武者,绝不可能挡得住三炁神藏武者的七成力。
不过,黎璃转念一想,像陈成这样的人,原本就不能用寻常认知去衡量。
七阁大比一挑十三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甚至,就在眼下,陈成硬挡她的五成力,却不见有丝毫吃力,甚至脚下都未曾挪动分毫。
「七成就七成,扛不住的话————喊出来,我立马停手。」
黎璃美眸一凝,炁劲运转瞬间加快。
她右脚再度蹬地,长发向後猛地一荡,身形骤然冲出,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左腿横起扫向陈成腰侧。
腿风锐啸,碾碎空气,硬生生扯出一片肉眼可见的白痕。
陈成再次竖臂格挡,小臂被巨力碾压得完全贴在身上,痛感何止倍增,甚至令他的整条手臂发麻、指掌难以抑制地颤抖。
上半身猛然倾斜,脚下也连续侧挪数步,才勉强将巨力卸去,不至於侧飞出去。
不等他调整好,黎璃的第二脚已经攻到近前。
长腿甩开,一记迅疾如雷的高扫,直取太阳穴。陈成矮身,脚背擦过头顶。
这一击,即便是他,也不敢再硬扛。
黎璃落地即起,旋身,右腿侧踹向他的胸口,速度快得连残影都跟不上。
陈成双掌交叠挡住,整个人硬生生往後滑出三尺,靴底在青砖上磨出两道明晰的白印。
「这两下,有力气!」
陈成定了定神,借後滑之势变掌为拳,右拳直取黎璃面门。
她後仰让过,左腿已从下方上撩,脚尖勾向陈成下颌。
陈成偏头,她那小巧的脚尖,几乎擦着耳垂掠过。
就这样,二人一口气交手了上百回合。
陈成在不动用任何底牌的前提下,基本全程处於劣势。
面对黎璃七成力的猛攻,陈成只能优先选择躲避,实在躲不开便只能硬挡,而每一次硬挡,都让他吃痛不已。
关键是,黎璃的速度大幅提升後,陈成几乎无法形成有效反击,即便偶尔逮住机会,也根本无法击破黎璃的护体劲。
这一场打下来,陈成基本上确定了自己和三神藏境界的差距。
他简单盘算评估了一下。
自己如若动用所有底牌,对上三神藏前期的对手,大抵能有十成胜算。
可若是遇上三神藏中期的对手,胜算恐怕会暴跌到六成。
一旦对上三後期或巅峰的对手,胜算便只能用微乎其微来形容了。
昨日那条怪鱼,大概率就是三後期或巅峰的实力。
一念及此。
陈成暗暗告诫自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的实力依然还很弱小,修炼提升一刻也不能松懈。
好消息是,自己眼下聚丹充足,太极一又能持续释放先天之,修炼滋生两仪神的速度,可以大幅加快。
只要自己顺利突破三神藏境界,眼前这点困扰,便都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就连那条怪鱼,也可手到擒来。
「师弟,你的实力真真是惊到我了。」
黎璃满脸惊讶,美眸圆圆瞪着:「我的七成力量,但凡少用一点点,恐怕都压不住你!」
「若你实力再精进些,到二炁巅峰左右,我怕是要用十成力,才能勉强压制你!真太强了————
」
黎璃忍不住唏嘘道:「难怪大比当日,你一挑十三之後,宿长安还会主动认输————他只是二炁巅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面对黎璃的大加赞赏,陈成只是谦逊回应,并没有多说什麽。
傍晚。
天香楼矗立於内城最繁华的街市交汇处,三重檐歇山顶,碧瓦朱栏,飞檐下悬着一串串八角琉璃灯,映得门前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作为云雷城内城最好的酒楼之一,天香楼的菜品用料极其讲究,宝药、宝鱼、异兽入菜,是基本要求。
随便拎出一道菜来,寻常百姓省下数年嚼谷,也抵不上一筷子的价格。
也正因如此,能进天香楼用膳的,非富即贵,多是江湖宗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云雷城各大商行、家族的子弟。
又因天香楼幕後东家颇有江湖背景,大多数北境宗派弟子,私下聚会的首选之地,便在此处。
三层临街最好的包间,名唤「好雨」。
房间大而奢华,一扇落地花窗朝街面推开,窗棂镂空雕着精美纹样,透过薄薄的窗纱,能望见楼下街市灯火连天,热闹非凡。
——
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居中摆放,菜品已陆续上桌,不仅形制精美,更是香气诱人。
主位上,徐天蓬笑呵呵地将陈成和黎璃,介绍给众人认识。
在场几人皆是徐天蓬的好友,性格脾气也都与他差不多,酒过三巡後,便纷纷打开了话匣子,丝毫不会冷场。
「听说了吗?半个月前,官家运往钓鲸关的一批军械被人劫了,手法乾净,杀戮不多,瞧着不像是仙骨教乾的。」
说话之人是个瘦高青年,面皮白净,眉眼细长,穿一袭青灰长衫,袖口翻出一圈银鼠皮的滚边。
正是寒霜山庄的核心弟子,方应。
寒霜山庄临近前线,方应偶尔才会回到云雷城,每次都能带来第一手的前线情报。
方才徐天蓬介绍时,陈成便特地留意了此人,稍後说不定可以向他打听云霜翎的消息。
当然,这件事陈成不会轻易开口。
至少得与这个方应熟悉、确认其可信之後,陈成才会尝试打听。
「不是仙骨教?那还有谁会劫军械?谁敢劫军械?」
旁边,灵音谷核心弟子温筱云秀眉紧蹙,明眸之中满是疑惑。
她约莫十八九岁,眉眼生得清秀,唇边一颗小小的红痣,为她平添了几分俏皮。
她的左手腕上,缠着几圈红绳,每根红绳末端都系着一枚细小的银铃,却不知使了什麽法子,举手投足间竟不闻半点铃响。
「关於这批军械被劫,有两种说法。」
方应道:「一是魔门青冥道」所为,这股势力销声匿迹十多年了,近期趁北境大乱,似有重新出山的迹象,军械正好有用。」
「二是南方红月教的手笔————据说,红月教想与仙骨教联手,寻找某样东西,这批军械便是红月教拿出来的诚意。」
「邪教、魔门、叛军、国战————」
温筱云听完,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咱们北境,真是越来越乱了————再这样下去,我真要考虑南下了————」
「这才哪到哪?」
旁边一个蓄着短须,身着兽皮软甲的青年,沉声说道:「我们云顶猎宫的弟子,前不久在大黑山深处,又发现了狐妖的踪迹,而且不是散妖————是成群出现的小型群落。」
这青年名叫陆野,正是云顶猎宫的核心弟子,坐骑是一头体格异常庞大的黑豹,天香楼还给它安排了专门的房间。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的神色都不由地更沉重了些。
陈成只是默默听着,并没插话。
在来北境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北境的危险性。
虽说眼前的混乱与危险,大大超出了他当初的预估,但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必须自己担後果、付代价。
所幸,只要不断提升实力,很多难题便可迎刃而解,只要自身的实力足够强大,死局也罢,绝境也好,皆不过弹指可破。
「海泽这头也不太平,仙骨教不断将核心力量倾斜过来,现如今,就连我想下水,也得处处小心、时时提防。」
徐天蓬端起酒杯给自己灌了一口:「最可恶的是,我们山海派内部,被安插了一些仙骨教的暗桩————虽然已经排除掉一部分,但隐患依然还在————」
「就怕什麽时候,暗桩与仙骨教里应外合,突然整一波大的————」
徐天蓬将酒杯重重放下,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我听说,昨日仙骨教和巨鲸寨联手,在海泽上吃了大亏。」
最後一名脸上带着道刀疤的青年开口,说道:「据说,十几条船出去,最後回来不过两三条————巨鲸寨二当家、以及众多神藏境强者集体陨落。」
「还有一名仙骨教的舵主,被凶鱼咬断了一条右臂,最後不知怎麽,此人实力突然暴涨,打伤凶鱼後逃了出来。」
这青年名叫阮并,并非哪家宗派的弟子,而是北境散修武者中为数不多闯出名号的侠客,也是官家钦定的高阶捉刀人。
他的消息非常灵通。
在场几人或许难以判断,但陈成却非常清楚,他说的这些,基本上与真相八九不离十。
至於他最後提及的,洪玄机实力突然暴涨,肯定是生死关头服下了仙蛊丹的缘故。
如若洪玄机当时突破到了四炁神藏境界,即便他的水下功夫不行,也足以凭藉蛮力打伤那怪鱼,捡回一条命肯定不难。
只要他服下了仙蛊丹,在陈成面前,便等於有了致命的弱点。
一念及此。
陈成暗暗决定,日後定期都要抽时间去巨鲸寨盯梢,说不准什麽时候,便又能捞一票大的。
「我们灵音谷,在外海有几处哨点,这个月,有人在鬼礁屿」附近见过仙骨教的船。」
温筱云接过话头,道:「那船挂的是商行旗号,但吃水线明显不对,运的绝不是寻常货物————可惜没盯住,那船钻进雾里就没了。」
阮并点点头,又道:「我还听说,仙骨教近期正在联络各处的叛军、山匪、水匪,再算上结盟的红月教,只怕是真要整一波大的。」
「诸位————」
徐天蓬再次端起了酒杯,沉声说道:「北境这局棋,谁也别想独善其身。往後有什麽重要消息,咱们互相多通个气。请「请!」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席间那股紧绷的气氛像被冲淡了几分。
随後,众人不再提及北境乱局,聊天的话题逐渐变得轻松,气氛也明显好转。
忽然。
包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两扇门板「砰」地震响,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带起一股冷风灌入室内。
当先走进来的,是个身形敦实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肩宽背厚,往门口一站便堵了大半边去路。
他穿一件铁灰色短打劲装,领口开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腰悬短柄铜锤,锤头上铸着鹰首浮雕,鹰喙尖锐,专破重甲。
他那双三角眼往席间一扫,径直盯住了主位上的徐天蓬。
「徐天蓬,果然是你!」
那青年嗓门粗粝,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这个月我接连给你去了三封信,你全当没看见?说好的赌斗三场,你输了一场就缩回海泽装王八?」
他说到「装王八」三个字时,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右脚悍然踏前,一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你徐天蓬不要脸,你们整个山海派也不要了?」
话音未落,他身後陆陆续续跟过来十几人,皆是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背後势力定然都不小。
这阵仗,明摆着是要把徐天蓬架起来。
当着同席好友的面,当着门口这群北境各方势力子弟的面,把「缩头王八」的帽子往徐天蓬头上扣。
但凡徐天蓬软上半分,或是应对失了分寸,事情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传遍云雷城。
真到那时,丢的可就不止是他徐天蓬一个人的脸面了,海院、乃至整个山海派的声誉,都必被这场风言风语玷污。
「严屹峰。」
徐天蓬横眉怒目,身上同样散发出一股极为强横的气场威压,语气铿锵道:「我从未收到过你的来信,上次战败後,我就已经跟你说过,七阁大比在即,下一场得多等一段时间,这难道不是我的原话?」
「你说过麽?我怎麽不记得了?」
严屹峰咧了咧嘴,继续挑衅道:「就算你说过吧,现在七阁大比已经结束,你还有什麽理由拖延?」
「我说要拖延了麽?」
徐天蓬淡漠道:「按照约定,第一场在你们天鹰堡」的乱松崖」打,第二场在我们海泽的水下打,时间、
位置随你挑。」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好了!」
严屹峰咧嘴一笑,眸底满是自信之色:「随便找一处浅域,看我如何败你便是!三局两胜,到时候,你答应我的赌注,可得提前准备好!少一丁点都不行!」
「明日就明日!」
徐天蓬寒声道:「若没别的话说,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嘿,我跟你没什麽好说了。」
严屹峰眯着眼,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自光从徐天蓬身上挪开,很快便落在了陈成身上。
陈成今日穿着那套七阁精英劲装,辨识度非常高。
此刻,不止是严屹峰认出了陈成,就连他身後那群青年男女也都对着陈成指指点点,相互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位小兄弟就是陈成吧?」
严屹峰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颇为认真地抱了抱拳:「恭喜你在七阁大比中夺魁,小小年纪,前途无量!日後你若在天鹰岭一带行走,遇事皆可报我名号,天鹰堡,严屹峰!」
此言一出。
门口那群青年男女的窃窃私语声,不由得轻了几分。
他们都很清楚,严屹峰是天鹰堡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性子倨傲,自视甚高,极少当众给人这般面子。
能让他收起脾气、主动示好的後辈,整个北境也挑不出几个。
一时间,那群青年男女,都不由得高看了陈成几分。
这位新晋七阁精英的含金量,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要更高得多,实力还是次要,最关键的是其未来的潜力,绝对不容小觑。
「严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成抱拳还礼,语气不卑不亢,不失礼数也不刻意热络:「日後若要前往天鹰岭,我自会报上山海派旗号,有山海七阁令在手,想必正道的朋友,都不会为难於我。」
「若是遇上邪教妖魔的话————我观严兄一脸正气,应该不会与邪教妖魔有什麽来往,报出严兄名号,定然没用吧?」
「————好一张利嘴!」
严屹峰目光一凝,语气陡然转冷:「既然我的名号在你这里毫无用处,再多说什麽也是枉然。你还年轻,我送你四个字,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严屹峰便直接拂袖而去。
那群青年男女也纷纷紧跟着去了。
「师弟,说得好!没给我丢人!更没给咱们山海派丢人!」
徐天蓬咧嘴一笑,硕大的巴掌,在陈成肩头用力拍了拍,旋即正色道:「你放心,今日你虽然开罪了严屹峰,但我把话撂在这,他若敢动你分毫,我就是把我爹搬出来,也必定要让他百倍奉还!」
「多谢师兄。」
陈成点点头,又道:「明日你就要与他比武,今晚就到这吧,咱们改日再聚。」
「也好。」
徐天蓬笑了笑:「虽说在水里比武,十个严屹峰我也不惧,不过,今天确实喝得差不多了,我看黎师妹整晚都心不在焉,你早些送她回去吧。」
陈成点点头,侧目看向黎璃。
今晚她确实没怎麽说话。
明明下午出门时还好好的,也不知怎麽,突然就情绪低落下去了。
随後众人各自离席。
等把黎璃送回家时,天色已经很晚。
「师弟,家里有客房,你乾脆住下来好了,这大晚上的,你人生地不熟————」
黎璃开口挽留,话没说完,便被陈成打断了。
「师姐。」
陈成道:「今晚饭局上,你的情绪明显不对,是有什麽问题麽?」
「没什麽————」
黎璃轻声道:「只是听闻那位方应公子说到军械被劫之事————我娘近期赶制的这批军械,应该就是要送去补缺的。」
「我有些担心,劫走军械之人,会不会打矿脉和锻兵工坊的主意————我娘担着干系,也便担着危险————」
「原来如此。」
陈成定了定神,轻声安抚道:「这种事情,你不必太过担心,把今晚听到的情报告诉黎前辈,她肯定能处理妥当。」
「况且,黎前辈是在为云雷商会做事,黑白两道、正邪两派、军武政商、乃至敌国势力多多少少都会卖些情面。」
「这些我都知道————可问题是————」
黎璃抿了抿唇,明显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我娘前不久开罪了商会的一位副会长————我担心的,是此人从中作梗————弄不好,上一批军械被劫,便与此人有关。」
此言一出,陈成不由地沉默了下去。
事情到了这一层,明显就不是他能随便置喙的了,差距实在太大。
也难怪黎璃整晚都心不在焉。
二人相对无言。
片刻後。
陈成告辞离去,黎璃也没再挽留。
夜色已浓,陈成独自漫步在街道上。
因为黎璃家附近并没有客栈,他只能慢慢走回天香楼附近。
越靠近那片街区,周围便越是热闹。
沿街各色酒楼欢场的灯笼,汇成两条不见首尾的光龙,烛火透过各色纱罩,在人行脸上轮番涂抹冷暖。
陈成走在光与影的间隙里,七阁精英劲装在灯下偶尔泛出一线暗银的光泽,引得路人侧目,却又匆匆收回视线。
走着走着。
像是从夜色里忽然长出来了一团锦绣。
五层木楼拔地而起,比天香楼还高出一头。
朱漆柱、金漆瓦,层层飞檐翘角像叠在一起的雀屏。
每个檐角都挑着琉璃花灯,烛光像被揉碎的彩虹,缤纷散落。
楼前白矾石铺地,光可监人,倒映着头顶满楼的灯火,像是把星河踩在脚底。
门楣上悬着一块丈余长的大匾,鎏金大字在灯下灼灼生辉遗梦阁。
门前车马不绝,软轿成排。
穿绸裹缎的豪绅老爷、世家子弟、武道强者,在灯火里进进出出。
门口的龟奴笑脸迎送,嗓子亮得像唱曲儿。
二楼临街,朱窗半,道道倩影流连其间,或丰润腴美,或窈窕纤瘦,丝竹声与欢愉声从里面漫出,夹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总能引得路人侧目,遐想万千。
云雷城最大的青楼。
陈成早有耳闻,果然名不虚传。
男人嘛,要说没兴趣,那肯定是假的。
但他心里明镜般清楚,自己眼下立足未稳,实力、财力都严重不足,还远远没到可以放纵享乐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脚步加快了些。
但,就在这时。
临街人群里晃出几个身影,正勾肩搭背地往遗梦阁门口走。
其中一个侧过脸来,恰好被门前的琉璃灯照出了一道利落的轮廓。
王青丰?
陈成怔了怔,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自己的目力加上龙目特性摆在这,压根没有看错的可能。
那人就是龙阁首席大弟子,王青丰。
陈成面无波澜,只当是吃了个小瓜,并未放在心上,径直离开了。
翌日早晨。
陈成在客栈中醒来,吃了些随身携带的三阶肉乾,然後结帐离开。
齐氏大药行的位置,他昨晚住店时,就已经问过掌柜的。
虽说他并不能完全信任齐长庚,但有阴香诀在,过去看看总不会吃亏。
如若齐长庚是真心结交,日後自己便有了稳定的药材来源,甚至有可能多出一条购买云雷聚丹的门路。
当然,如若齐长庚是以结交为名,暗中要耍什麽阴招的话,自己主动试探,总好过被动傻等。
光天化日,云雷内城,自然也没什麽好怕的。
齐氏大药行。
坐落在一条宽阔的主街上。
占了足足十间门脸,黑漆鎏金的牌匾从中间铺子一直横到隔壁,上头「齐氏药行」四个大字骨力道劲。
落款处,盖着云雷商会的印,显见不是寻常散户。
门前的石阶刚用井水泼过,青石缝里还汪着湿痕。两扇朱漆大门开着,能望见里头一水儿的樟木药柜。
几个夥计正踩着矮梯往高处的格子里补货,药碾子的滚轮声从後堂隐隐传来。
陈成踏入大门时,柜台後头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掌柜正对着一叠药方拨弄算盘。
老掌柜抬眼一扫,目光落在来客那套材质不凡的劲装上,再往下瞥见他腰间那面山海七阁令,算盘珠子登时便不响了。
「阁下是陈成陈公子吧?」
老掌柜瞬间满脸堆笑,从柜台後绕出来,抱拳道了声「稍候」,旋即转身便小跑着进了後堂。
不多时。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是两个穿着短褐的夥计快步出来,把通往後堂的门帘左右打起。
紧接着,两条人影大步流星地从里间跨了出来。
二人皆是体格魁梧,身量高大,虹结贲张的肌肉将身上劲装撑得片片鼓起。
当先一人正是山海派拳阁阁主一脉的核心弟子之一,五神藏,齐长庚。
随後一人与之师出一脉,三神藏,位列精英,齐长壬。
前者陈成在观澜轩见过,後者陈成在丁露身边见过,都不陌生。
此刻,兄弟俩皆是笑容灿烂,态度和善,与陈成简单寒暄後,便领着陈成在药行内转悠。
「陈师弟,我还是那句话,宝药之下分文不取,你想要什麽,直管吩咐下面的人给你取。」
齐长庚笑容爽朗,道:「宝药之上,我可以让王掌柜给你看帐本,只收你成本价。」
「多谢师兄。」
陈成客气了一句,直奔主题道:「我这次来,最关心的,其实是能不能买到云雷聚炁丹?」
「这次不行————」
齐长庚摇了摇头,认真解释道:「昨日丹堂虽然新炼成了一批云雷聚炁丹,可还没等出炉,就已经被云雷商会旗下的各方势力,分了个一乾二净。」
「我家药行挂在云雷商会丹堂之下,虽说每月都有固定份额,但前提是,上位势力的份额必须先得到满足————」
齐长庚顿了顿,轻叹道:「炼丹这种事,从来都没个定数,有些月份成丹多些,上位势力分完,便轮到我们,有些月份成丹少些,上位势力都不够分,我家的药行自然也就分不到了。」
「理解。」
陈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麽。
他何等聪明,怎麽可能听不出齐长庚的弦外之音?
别的药都好说。
但云雷聚丹,就连云雷商会旗下的上位势力,都经常不够分。
偶有富余,分下来一些,齐家兄弟俩都不够用,怎麽可能卖给别人?
陈成最期待的这条路,明显行不通。往後只能找齐家拿些寻常药材,或者购买低阶宝药。
「师弟。」
齐长庚将陈成引向一个无人的角落,然後才压低声音道:「若你急缺聚炁丹的话,我这倒有条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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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师兄指点。」
陈成面不改色,心下却顿时警惕起来。
「我通过一些门路,获知了董终的下落,若能将他斩杀,便可在官家领一份奖励,在咱们山海派再领一份奖励。」
齐长庚说道:「这两份奖励,便是两枚聚丹,原本我正打算和长壬一同前往,如若师弟愿意出一份力的话,也可与我们同去。」
「反正咱们亲兄弟明算帐,不管是斩杀董终也好,还是斩杀其他仙骨教徒也罢,咱仨谁杀的,最终奖励就归谁。」
「好,我去。」
陈成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倒不是他放下了警惕,而是他另有打算,可以彻底试探出对方的意图。
「师弟够爽快!」
齐长庚咧嘴一笑,当即便吩咐道:「长壬,备马!备快马!」
「好。」
齐长壬应声後,立刻去办。
陈成则看似随意地问道:「师兄,具体位置在哪?我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在黑鲨湾,用不着准备什麽。」
齐长庚笑道:「陆地上有我压阵,下了水是你的地盘,除非他董终插上翅膀,否则,今天绝对逃不出我们的围剿。」
「黑鲨湾————」
陈成眉心微皱,道:「我从没听过这个地方————」
「没听过就对了。」
齐长庚道:「我也是听给我消息的人说,那是一片极为偏僻的小型峡湾,人迹罕至,名声不显,主流的地图上自然不会标注。」
「————那种地方,师兄能找到麽?」
陈成眉心微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之色。
「放心放心。」
齐长庚笑道:「师弟直管跟着我便是,如若最後没找到黑鲨湾,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补上两枚聚炁丹。
"
「有师兄这句话,我就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陈成也笑了笑,没再多说什麽。
寻常人或许不知道黑鲨湾,但陈成却熟得不能再熟。
那地方是海泽与山林交汇处的、一道不起眼的褶皱。
两扇黑灰色的岩壁斜斜插进水里,夹出一片狭长的峡湾,形如鲨口半张。
若是走水路前往忘忧谷,那里便是必经之地。
可那条水道暗礁如牙,潮涌紊乱,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敢驾船往里闯。
是以峡湾四周,常年不见人烟,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陈成也是在忘忧谷内,听几个对宝鱼和海泽极为熟悉的客人闲聊时提过一嘴,才知道了那里名叫黑鲨湾。
一段时间後。
陈成、齐长庚、齐长壬三人,便已策马出了城门。
「吁—
」
刚出来没多远,陈成却忽地将马勒停了下来。
「师弟,你怎麽了?」齐长庚沉声问道。
「师兄,实在抱歉。」
陈成眉心微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之色:「我突然想起来,昨晚答应了黎师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办。」
「何事?」
齐长庚眉心忽地拧起,齐长壬的眼底也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冷意。
「姑娘家的事情,恕我不便透露。」
陈成道:「此行恕我不能奉陪了,二位请自便,马匹我稍後会送回药行去。」
「————也好。」
齐长庚点了点头,与齐长壬交换了一个眼神後,双双扬鞭策马,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哥,我们是不是被陈成那小杂毛给耍了?」
齐长壬黑着脸,策马的速度明显放慢。
齐长庚的速度也放慢了下来,眉心死死拧着,沉声说道:「应该不会————我们没露出任何破绽。」
齐长庚仔细想了想,说道:「那小杂毛突然变卦,要麽真的有事,要麽就是还信不过我们,想通过实际行动,试探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麽办?」齐长壬问道。
「做戏做全套。」
齐长庚道:「他不是要看我们的实际行动麽?我们这就去黑鲨湾走一趟,然後带回一些线索」,彻底打消他的疑虑。」
「真麻烦————」
齐长壬撇了撇嘴:「照我看,不如直接找个机会宰了他便是。」
「宰了他?你跟墨尊说去。」
齐长庚冷声道:「前段时间,墨尊交给我的任务,我全办砸了,这次好不容易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若再不能按墨尊的指示将陈成弄到黑鲨湾去,我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
「————不至於不至於。」
齐长壬连忙安抚道:「如今仙骨教埋在山海派中的暗桩,已经为数不多,墨尊若是要了你的命,岂非自断臂膀?」
「————你太小看墨尊,也太小看仙蛊丹了。」
齐长庚肃然道:「我死之後,他会给你喂下仙蛊丹,你死之後还有长癸————就算我们都死绝了,他照样能从那些渴望实力暴涨的人当中,选出合适的棋子。」
齐长庚顿了顿,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贪根不拔,苦树常在————我当初就是因为一念之差服下了仙蛊丹,否则,我和我们整个齐家,也不至於沦为他的傀儡————」
「哥,你别说了————你当初也是为了家族————」
齐长壬有些哽咽,长叹一声道:「我不废话了,听你的,做戏做全套,这次定要帮你完成任务。」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齐齐扬鞭。
鞭梢在半空甩出两声脆响,两匹快马长嘶昂首,蹄铁在林间土路上刨起两蓬黄尘,疾驰而去。
「唔——呃!」
突然间,没有任何徵兆,齐长庚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声音不像伤痛所致,倒像是什麽东西在胸腔里骤然崩断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手中的缰绳脱手滑落,身子在马背上晃了半圈,随即直挺挺栽了下去。
肩头先着地,整个人在路面上翻了两滚,溅起一片尘土。
最後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哥!」
齐长壬顿时大惊,缰绳猛拽到马嘶人立。
下一瞬,人已翻身滚下马背,跟跄着冲了过去。
他扑到齐长庚身边,不过眨眼的功夫。
然而,就是这极为短促的片刻,兄弟二人已是天人永隔。
齐长庚仰躺在地上,双目暴睁,眼白充血,放大的瞳仁中映着青天白日,却再也聚不起一丝神采。
口鼻间溢出的血沫泛着暗红,顺着嘴角淌进耳廓。
双手十指死死抠在心口,指节硬生生陷进胸肌,鲜血横流,像是要自己把胸膛里那颗已经不跳了的心强行挖出来。
没有挣扎,没有抽搐,死得又急又惨。
「哥—!!!」
齐长壬目眦欲裂,双手悬在兄长屍体上方,十指剧烈发颤,想碰,又不敢碰。
突然。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寸一寸地扫过四周。
那眼中有愤怒、有杀意,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知道兄长因何而死。
若是墨尊亲临,杀他,比杀鸡还简单。
可他就算做梦都想不到。
前方,一处毫不起眼的树丛阴影后,一道身影缓步踱出。
阳光从树叶间隙里筛下来,先照亮了那双做工精良质地极佳的靴子,然後是暗纹流转的七阁精英劲装,最後是腰间那面冷光微烁的山海七阁令。
「陈成!?怎麽会是你!?」
齐长壬双眼猛地瞪大,瞳孔在那句嘶喊里缩成两个针尖,表情瞬间从悲恐惧硬扭成震骇。
然而。
还没等他内心陡然而生的震惊拧成一个完整的念头。
陈成没有半句废话,已然发起突袭。
劲催动踏雷功,太极劲瞬爆加速,他脚下土石骤然炸开,一道沉闷的爆裂声在脚跟刚离地的位置轰然炸响。
土石尚未完全飞起来,他的身形已在树荫下拉成一条笔直的光痕。
二者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及一息。
那速度,快到齐长壬那张扭曲的脸上还挂着上一瞬的错愕,陈成却已贴到了他面前。
靴底碾地,声响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听见彼此睫毛颤动的微响。
「这————这怎麽可能???」
直到这一瞬,齐长壬的那些震惊,才终於拧成一个完整的念头。
他当然知道陈成很强。
强到足以在七阁大比上,一挑十三位普通弟子中的佼佼者。
强到足以让二炁神藏巅峰的剑阁新晋天才宿长安未战先怯、主动认输。
强到诸位核心高层将其带进真武殿秘密测试。
这一切,他齐长壬都知道。
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为什麽陈成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麽陈成能用墨尊的手段,抹杀他哥?
为什麽陈成能以二炁神藏境界的炁劲波动,爆发出三神藏境界的速度?
为什麽!?这到底是为什麽!?
「嘭——!」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齐长壬永远也无法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他的整颗头颅,在一瞬间便被陈成的拳劲碾爆。
身子还僵在那,脖颈以上的一切,彻底化作血雾,呈圆锥形朝身後爆开。
数米范围内的沙土路面上,瞬间落下一片细密的暗红,树丛野草簌簌作响,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淋了一场腥风骤雨。
反观陈成这边。
路面、草木、以及他自己身上,全都未曾沾染丝毫血迹。
甚至就连他刚刚收回的拳锋,也是白净如新,连一星半点的血沫,都未曾沾染。
所有血污,全被劲风碾到对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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