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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时间,说长不长。

  周一,三台电脑绣花机从省城拉回来。单头的,一台一万八,加上运费和安装调试,总共花了六万出头。

  机器落地那天,周桂兰围着转了三圈,嘴里没说话,手在操作面板上摸了一遍。

  张燕在旁边问:“婶子,这东西上手快不?”

  “不快。”周桂兰把说明书翻开,推了推老花镜。“但也不慢,比教一个人学刺绣快一百倍。”

  两天后,周桂兰带着车间两个手脚最利索的姑娘,直接复制一个成品。

  但周桂兰眉头紧锁,像是不太满意。

  “婶子,有什么问题吗?”

  “机器没问题,人也没问题。但那些绣花图案,总觉得差点意思,好像少了点东西。”

  “少什么?”

  周桂兰想了想,给了一个很朴素的回答。

  “少点讲究。”

  ....

  周三上午十点,一辆出租停在锦程服装厂门口。

  林若瑶下车的时候,李建军正在门卫室嗑瓜子。

  他看见一个穿藏蓝色风衣、背帆布包的姑娘站在厂门口,左右看了一眼,没进来,而是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厂牌的照片。

  李建军放下瓜子跑出去。“您是林老师吧?陈总让我……”

  “你不用陪我。”林若瑶把手机收回兜里。“你们车间主任在吗?”

  “在的在的,我带您....”

  “你告诉我车间往哪走就行。”

  李建军指了个方向,眼睁看着这姑娘背着包就往里走了,步子很快,风衣下摆带风。

  他赶紧给陈峰打电话。“陈总,人到了,但她不让我陪着。”

  陈峰正在办公室翻材料。“知道了,别管她,让张燕招呼就行。”

  “可她也没找张姐啊,自己就进去了。”

  陈峰放下笔,想了两秒。“那就别管,让她自己随便逛。”

  林若瑶没去主车间。

  她在厂区里转了一圈,看了下料房、锁边区、质检台,没跟任何人搭话。

  走到仓库门口时,她停下来,看着墙上贴的外发加工流程图看了三分钟。

  然后她找到张燕。

  “你是张主任?”

  张燕正在质检台核数据,抬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年轻姑娘。

  眉毛淡,眼神很安静,但看人的方式很直接。

  “你是林老师吧?”张燕把笔夹到耳后。“陈总说过你要来,我带你看....”

  “不看车间了。”林若瑶说。“我想看看你们的外发散户。”

  张燕愣了一下。

  “就是拿货回家做的那些人。”林若瑶补充。“最普通的那种,别挑,随机的。”

  “我们这前两天做了一个样品,您不看一眼?”

  “回来再说吧,样品这个东西能代表你们最高水平,但代表不了平均水平。“

  张燕看了她两眼,没多问。“行吧,我让人开车带你去,远一点。”

  “可以。”

  四十分钟后,林若瑶坐在杨树镇大桥村一户农家的堂屋里。

  面前是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旁边堆着裁好的布片。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正在做工装外套的袖口收边,手脚很快,针脚密而均匀。

  林若瑶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

  然后蹲下来,从成品堆里翻出一件已经完工的外套,翻开内衬看走线。

  “你这个锁边用的什么针距?”

  妇女被问懵了。“啥玩意?”

  “就是每一针之间隔多远。”

  “哦,我可不知道叫啥,反正跟厂里发的样板一样,歪了就要返工的。”

  林若瑶把衣服放回去,没再说话。

  带路的是王巧手下的片区经纪人孙桂香。

  她站在门口有点紧张,不知道这个姑娘什么来头。

  只知道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林老师,要不再看别家?”

  “嗯。”

  连看了四户。

  第五户在村子最东边,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独居。

  她不做外发的缝纫活,因为眼睛不好踩不了机器。

  但她接的是另一种活,手工盘扣。

  老太太的桌上摆着十几个盘好的琵琶扣,整齐齐码在一块旧布上。

  林若瑶拿起一个。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盘扣不大,蝴蝶形,用的是普通的斜纹带。

  但收口的方式不一样。不是现在工厂里常见的机器夹口法,是老式的手工藏针收口,线头完全看不见,过渡处圆润饱满。

  林若瑶把盘扣翻到背面。背面的走线干净得不像七十岁老人做的。

  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样,但不是死板的机器匀,是那种带着手感节奏的匀。

  她又拿起第二个、第三个,逐一翻看。

  “这手艺……”她低声说了半句,没往下接。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听不太清她说什么。

  孙桂香凑过来。“刘婶子以前是裁缝铺的,给人做嫁衣的,现在老了做不动衣服了,就帮厂里盘扣子挣点零花钱。”

  林若瑶把盘扣放回桌上。她站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堂屋里,看着桌上那十几个盘扣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她转身对孙桂香说:“回厂吧。”

  下午两点,林若瑶出现在陈峰办公室门口。

  陈峰刚泡了茶。“林老师,看得怎么样?”

  林若瑶没坐,背着包站在门口。

  “你那个外发体系里,像刘婶子那样会传统手工的老人,还有多少?”

  陈峰看了她一眼。“这没统计过,但周师傅说东乡和白马乡那边有不少,年纪都大了。”

  “你知道她那个藏针收口是什么吗?”

  陈峰摇头。

  “那是清末民初苏式成衣铺的手法。”林若瑶的语速变快了。

  “现在整个行业里还会这个的,我用一只手数得过来。杭州那边砸多少钱都请不到,因为不是钱的问题,是人没了。”

  她顿了一下。

  “你这个县城里,随便一个村子的老太太就会,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东西值钱。”

  陈峰靠在椅背上,没插话。

  林若瑶终于坐下了。

  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子上。

  “我记得之前你说是有样品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