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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六点,青泽县汽车站。

  绿皮火车吐出最后一波旅客。

  老周扛着鼓囊的蛇皮袋从站台走出来,脚底那双解放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声响。

  他摸出那手机拨了三遍周小海的号码,没人接。

  算了,自己认得路。

  清晨的青泽县城比他记忆中热闹了一些。

  以前人走在街上,没有精气神,现在大家脸上都挂着笑,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兴。

  一辆贴着锦程物流标志的厢货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卷起一阵灰。

  老周缩了缩脖子,扛着蛇皮袋顺着县道往杨树镇方向走。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天越来越亮。

  院门虚掩着。

  老周推开门的瞬间愣在了门槛上。

  堂屋灯火通明。

  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表格,红笔圈出的数字密麻麻。

  绣花机轰鸣作响,周姐坐在机器前脚踩踏板,眼睛盯着布片,头都没回。

  十分专注。

  周小海举着手机站在侧面,嘴里念叨着:“妈,把线头往右拉一点,对,保持这个角度别动——”

  老周握着蛇皮袋肩带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站在自家门口,像个走错了门的外人。

  “爸!”

  周小海余光扫到门口的人影,手机差点脱手,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老周。

  “你咋不打电话说一声啊!我去接你啊!”

  老周拍了拍儿子后背,没说话。

  周姐的机器停了两秒,扭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就好,你先去吃点饭,一会我忙完就过来哈,067号赶着交货呢。”

  脚下一踩,机器重新响起来。

  老周被领到厨房。锅里新煮的粥还冒着热气。

  周小海给他盛了一碗,转身又跑回去拍视频了。

  隔壁的机器声和儿子嘴里蹦出来的那些听不懂的词,“完播率”、“转化”、“投流”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老周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吃几口。

  心里好奇,又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这个家指着他,现在他好像是个局外人。

  他跟着儿子琢磨了一整天,也没弄明白钱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只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那一瞬间,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夜里躺在床上,周姐已经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偷偷瞄了一眼。

  后台提示:今日预估佣金4800元。

  老周把脸转向墙壁。

  ......

  次日上午,老农机站。

  王巧在白板前站着,面前坐了五对人。

  左边一排是周姐、李婶等女人和年轻人,右边一排坐着五个刚从外地赶回来的男人。

  老周、老李、还有三个年纪相仿的汉子,清一色黝黑粗糙的脸。

  每人面前摆着一部智能手机。

  “先注册抖音账号,跟着步骤来。”王巧指着投影屏幕。

  老周戳着屏幕,手指太粗,连验证码入口都找不到。

  周小海伸手想帮忙,被老周一巴掌拍开。

  “你别动,我自己来。”

  王巧讲到第三步时,“剪辑视频需要卡节奏”的时候,老李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个……我说王主任。"老李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

  “我就是一个搞水电的,管子钳扳手闭着眼都能操。”

  “从来都是靠力气吃饭,现在我媳妇天天在镜头前拍视频,这...这有点接受不了啊...”

  农村的老爷们就是这样,时不时的冒出大男子主义,一旦家里女性地位超过自己,脸面就有些挂不住。

  “我回来是来干正经活的,不是当什么网红的...这...这这...”

  说完,他自己又有点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其他四个男人没吭声,但身体不约而同靠向了椅背,那意思和老李一样。

  周姐脸色铁青盯着老周。

  李婶嘴唇抿成一条线。

  坐在角落的孙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王巧一个眼神钉回去了。

  另一对里,年轻媳妇凑到丈夫耳边低声说:“要不你还是回广东吧。”

  王巧合上笔记本,放下话筒。

  但心里却觉得这帮人穷的真不冤,手把手带着赚钱,还会有抵触情绪。

  要是没有陈峰,这帮人指不定得穷多少年。

  就在这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陈峰走了进来,他知道今天做试点培训,心中有些不放心。

  做生意他不怕,但是下乡做思想工作这种事,难度是最大的。

  很多人穷从来不是因为懒,而是打心里对新鲜事物抗拒。

  那种抗拒不是讲道理能破的,得让他们自己想通。

  所以他必须得过来看看。

  扫了一眼屋内的气氛,沉闷,僵滞,几个男人的表情写满了别扭。

  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巧姐,大家学的怎么样了?”

  王巧努了努嘴。“他们觉得丢脸。”

  “丢脸?这有啥丢脸的,赚钱过日子多正常啊。”

  他拖了把塑料椅子,直接坐在了老周旁边。

  拿过老周面前那台手机,点了几下,把周姐账号后台的收益曲线调出来,手机横着往老周面前一递。

  “你就是周叔吧,你看看这条线,它每天都在涨。但再涨三天,可就要掉下来了。”

  老周皱起眉头。

  “啥意思?”

  “小海一个人顾不过来。白天剪视频、发视频、回评论、处理退款。”

  “你媳妇一个人做衣服速度有上限。渠道涨了,货跟不上,客户等急了就跑。”

  陈峰指着屏幕右下角一个红色数字。

  “看这个退款率,已经开始往上走了。”

  老周拿过手机,眯着眼仔细看。

  周小海从后面凑过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老李虽然嘴上没说话,眼珠子已经不自觉往这边瞟。

  “周叔,你回来不是学拍视频的,是学做生意的,只不过这回做的,是新生意。”

  “你在工地干了十几年,你知道一个工程要顺利交付,光有瓦工没有搬砖的行不行?”

  老周下意识摇头。

  陈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直接列了一组数:

  周姐现在日产能12件。

  瓶颈不在缝纫,在裁剪备料、质检包装、送厂归号,全压在周小海一个人身上。

  “而且现在的量你们也吃不下,要真是供不上的话,我可就抽你们家的单了啊。”

  此话一出,周小海一下子就急了。

  “别啊陈总!我们这好不容易做起来的。”

  陈峰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期许。

  “所以啊,你们家后面的活多着呢,不是每一家都能跑起来流量,你们家跑起来了,是本事。”

  “一旦你家做不出来货,是不是得找其他家帮忙合作?合作多了是不是得管理调度?那工作量可就大了。”

  “厂里只管后期的质检,前面怎么操作我可不管。”

  “所以....如果你们能做好了,每一家,都可以成为老板。”

  屋里安静了下来。

  老周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没去碰。

  老李的身体不自觉地从椅背上坐直了一点。

  陈峰没给他们消化太久的时间,轻轻补了最后一句。

  “我这么说....你们还觉得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