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 择日飞升
  杨树镇大桥村,夜色已深。

  但周姐家堂屋的灯还亮着,白炽灯泡下,影子被拉得斜长。

  桌上堆满裁好的布片、缝了一半的袖口。

  更刺眼的是那部屏幕不断亮起又暗下的手机,十几个未读消息,全是催单。

  周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冰凉。

  她拿起一片绣好半边的领衬,想继续踩踏板,手腕却不受控制地一抖,针脚立刻歪了出去,扎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扎眼的洞。

  “哎呀,又废了。”她低声骂了一句,把那块布片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竹筐。

  筐里已经堆了七八件这样的“废品”。

  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她的手开始不听使唤。

  “妈!”

  里屋传来周小海的声音。他举着手机给周大姐看,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后台数据截图。

  “您看看!待发货二百八十六件!催单消息一百五十二条!还有这个,”他点开一条。

  “再不发货就投诉,垃圾店!这是今天第七个说要投诉的了!”

  周姐没吭声,只是盯着自己红肿的指节。

  周小海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妈!这还拍个屁视频啊!咱家单子都堆成山了,再交不出货,店铺评分全完蛋了!到时候别说赚钱,咱们连半山手艺人这招牌都得砸自己手里!”

  他胸口起伏,眼圈有点红。

  这些天他熬夜剪视频、回评论、盯数据,头发都乱成鸡窝,眼下一片青黑。

  周姐抬起头,看着儿子疲惫又焦躁的脸,喉咙发紧。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钱是赚到了,可这钱现在烫手。

  “我知道。”她声音沙哑,“可是....我手不行了……缝不过来。”

  “那怎么办?”周小海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抓了抓头发。

  “总不能真让客户全退了吧?那咱们这些天不是白忙活?还把厂里的名声都搭进去!”

  堂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绣花机电机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单调地响着。

  良久,周姐缓缓站起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我去找王主任问问。”

  次日。

  老农机站办公室。

  王巧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第二批五百份意向表的定金到账情况。

  表格上,代表“已缴费”的绿色条块正在缓慢增加。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周姐推门进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站在门边搓着手。

  王巧抬眼看了一下,没停下手里的活:“周姐?你怎么来了,有事?”

  “王主任……我,”周姐艰难地开口,“我那账号……单子接多了,做不过来了。”

  王巧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她没立刻说话,而是点开另一个表格,调出周姐账号对应的订单数据。

  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待发货286件”清晰地映在她眼里。

  “然后呢?”王巧语气平淡。

  周姐急了:“王主任,您给支个招啊?这么下去不是砸招牌吗?陈总和您的名声,还有咱半山的牌子,不能让我给毁了啊!”

  王巧这才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周姐。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起身给周姐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周姐,坐下说吧。”

  周姐局促地坐下,只敢挨着椅边。

  “单子是你们自己账号接的,钱也是你们自己赚的。”

  “厂里当初没逼着你们开橱窗,对吧?”

  周姐脸一红:“是……可现在……”

  “现在你觉得单子太多,接不住了,觉得烫手了?”

  “那……那您给支个招啊?”

  王巧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你家周围,是不是也有不少姐妹,手艺其实不错,也没单子呢?”

  周姐一愣,抬起头。

  王巧看着她:“你把你的佣金,分出去一部分。让她们帮你做。料子你裁好送过去,她们只管缝。货发出去,署的还是你的名字,客户认的还是半山手艺人-周大姐。”

  周姐张了张嘴。

  王巧语气一转,沉了下来:“但是,丑话说前头。质量要是出了问题,客户骂的是你,退货扣的是你的钱,砸的是你账号的招牌。”

  “陈总说过,产能是你们的,信誉也是你们的。最终都得你们自己扛起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周姐刚升起一点希望的心头。

  她捏紧了水杯,指尖发白。

  “可……可分成怎么算?她们能愿意吗?”

  “那我管不着,你回去自己琢磨,怎么分配那是你的事,厂里只要最终结果。”王巧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核对表格,不再看她。

  周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周姐开始在村里转悠。

  她先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截住了刚买完酱油的李婶。

  几个妇女正蹲在路边树荫下剥毛豆,闲聊着。

  “李婶。”周姐搓着手,把想分单外包的事一说。

  李婶拎着酱油瓶,撇了撇嘴:“周姐,你这不是拿我们当长工使吗?你账号接单赚大头,我们缝一件拿你一点边角料钱?”

  旁边一个妇女也搭腔:“就是,一天到晚累死累活,还不如你动动手指头拍个视频赚得多。这买卖划算啊,周姐你脑子就是活。”

  周姐脸涨得通红,想解释,但那些质疑和微妙的嫉妒目光让她话堵在喉咙口。

  她没放弃,晚上又提着两斤苹果去了隔壁赵大姐家。

  赵大姐是个老实人,听得仔细,但听完周姐说的一件衣服只涨五块后,直摇头。

  “才给五块啊?周姐,不是我说你,这个价,我直接接厂里的活好不好,你这账……算得也太精了。”赵大姐语气倒是温和,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连续碰壁两天,周姐几乎绝望。

  家里堆的半成品越来越多,手机里催单的消息提示音像催命符。

  这天傍晚,她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喂!我买的097号褙子到底什么时候发?都十五天了!再不发我直接投诉加差评了!”

  周姐机械地道歉、保证,挂断电话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看着院里那台在暮色中显得笨重的绣花机,又看了看屋里堆积如山的布料,心一横。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大桥村那个妇女闲聊群。

  群里正有几个婶子在发晚上吃什么的图片。

  周姐对着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油腻的头发,拍了张自拍。

  她打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姐妹们,我周小翠今天实话实说,单子太多了,我一个人缝不过来了。手都快断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打字:

  “有愿意搭把手的,一件褙子,我分五十块佣金,有钱大家一起赚。”

  “料子、绣线、辅料,我裁好、配好,给你送上门。你只管按我给的样板缝。但是....”

  她咬了咬牙:

  “每一针每一线,必须按厂里标准来,过不了质检的,钱我一分不结。”

  “愿意的,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家院里看样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