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时间定为一个半小时。
走廊里气压很低。没有人说话。
陈峰靠在洗手间门外的瓷砖墙上，刘浩在旁边走来走去，鞋底摩擦地砖，听着让人心烦。
“峰子，你说那法官能听进去不？”刘浩停下脚步，搓了把脸，“磊子刚才那番话，我听着都扛不住。”
陈峰叹了口气：“法庭又不看眼泪，只看因果的，该做的都做了，听天由命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徐桂兰坐在长椅上，旁边的年轻律师正在快速翻阅文件，额头上全是汗。
黑皮作证的事算是泡汤了，赵春梅那个U盘反而成了陈小月控诉徐家的跳板。
徐桂兰现在没有任何底牌了。
但冯磊的最终结果还悬在那。
下午一点三十分。
法警拉开第二审判庭的大门。
人群重新涌入。
这一次，旁听席上比之前还要安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起伏。
等待最终结果。
陈峰在第三排坐下。
法庭侧门打开。
冯磊被两名法警带了进来。
书记员就位。公诉人入席。
全体起立。
审判长及两名陪审员走进法庭。
“坐下。”
法槌落下，回响清晰。
审判长拿起桌上的判决书，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前方。
“本院认为，被告人冯磊持枪射击被害人徐国良，致其死亡，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冯母身子一晃，陈小月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审判长语调平稳，继续宣读。
“但在案发经过中，被害人徐国良系持枪在逃人员，且案发前对证人陈小月实施了绑架、非法拘禁，并多次开枪射击。”
“在范永昌牺牲后，现场处于极端危险与封闭状态。被害人徐国良虽右臂受创，但结合其亡命徒身份及现场复杂情况，不能认定危险已经完全消除。”
公诉人眉头微动，却没有出声。
“被告人冯磊在极度应激状态下开枪，主观上具有制止不法侵害的防卫意图。但其连续开枪的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
“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但属于防卫过当，应当减轻处罚。”
减轻两个字一出，旁听席上紧绷的空气稍微松了一丝。
审判长翻开第二页。
“另查明，被告人冯磊案发后明知他人报警，仍在现场等待，无拒捕行为，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系自首。”
“且被告人冯磊曾向警方及专案组提供关键证据，直接协助打掉以徐国良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并挖出其背后的公职人员保护伞。”
“该行为经专案组核实，构成立功。”
“案发时，被告人客观上保护了被绑架人的人身安全，且制服了持枪危险犯罪分子。“
”结合青泽县群众联名请愿书及大量庭审证言，其行为在当地具有一定的正当社会防卫性质，社会评价非纯粹恶劣。”
徐桂兰双手抓住面前的栏杆，脸色铁青。
审判长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冯磊身上。
“被告人冯磊，起立。”
冯磊站得笔直。
“经合议庭评议，本院根据《XXXXXXX刑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
法庭里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刘浩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陈峰目光平视。
“被告人冯磊，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砰。
法槌落下。
尘埃落定。
判决结果宣读完毕的那一秒，法庭里出现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紧接着，冯母直接软倒在座椅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了几十年的哭声终于在这个瞬间爆发出来。
六年。
有期徒刑。
加上自首和立功表现，进去之后好好表现争取减刑，也许四五年就能出来。
他今年二十六岁，出来的时候，刚过三十。
他还有大把的人生，他没有死在徐家布下的阴霾里。
陈小月眼泪夺眶而出，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看着被告席上的冯磊，用力点头。
旁听席后排的老郑等人没敢出声喧哗，但所有人都红了眼圈，互相用力拍打着肩膀。
“不可能！”
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法庭的肃穆。
徐桂兰猛地站起来，指着审判席大喊：“他连开四枪！凭什么只判六年！你们这是包庇！我不服！我要上诉！”
法警立刻上前，指着她警告：“保持法庭肃静！再喧哗拘留处理！”
徐桂兰还想喊，旁边的年轻律师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促说道：
“徐总，别闹了！黑皮那边的证词已经被纪委拿去复核了，我们再闹，您送钱给黑皮的事就捂不住了！”
徐桂兰浑身一僵，扭头看他。
律师眼神闪躲，立刻低头收拾公文包，几步窜出旁听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势已去。
徐家在青泽县盘根错节二十年的网，随着这声法槌，彻底撕得粉碎。
后续这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会一一被清算。
沈卫东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卷宗，转头看向公诉人，微微颔首，公诉人合上电脑，也点了点头。
这就是法律与人情的平衡点。
陈峰站起身。
冯磊正被法警带向侧门。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旁听席。
他先看了母亲，然后看了陈小月。
陈小月冲他比了一个“等”的口型。冯磊笑了。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最后，冯磊看向陈峰。
没有说话。
他只是隔着几米的距离，冲陈峰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不是陈峰，他或许现在还在泥潭里混吃等死。
如果不是陈峰，他或许在废砖窑里成了一具尸体。
陈峰微微点头。
侧门关上。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台阶下那两百多号人早就等急了。
看到马东出来比了个六的手势，人群没有欢呼，只是齐刷刷地松了一大口气。
没人逗留，也没人闹事。
老郑大手一挥：“行了，结果出来了，大伙都散了，回厂里干活！手里的单子还压着呢！”
两百多人有序散开，各自走向公交站和大巴车。
青泽的这股风波，今天正式翻篇。
生活还要继续，赚钱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