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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点四十,宿安监狱外的停车场空得能跑马。

  没人会这么早来这,除非是接特定的人。

  刘浩靠在商务车引擎盖上抽第三根烟,他想起小时候二黑跟着他和峰子后面跑,二黑永远是最实在的那个,峰子永远是最鸡贼的那个。

  物是人非,谁会想到二黑会经历这一遭。

  他竖起衣领,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二。

  后座车窗半开着,赵小军目光盯着大门,眼神中带着期望,能看出这个小家伙心情不太平静。

  刘浩掐灭烟,绕到后备箱前翻出一个塑料袋。

  秋装夹克,深灰色,新的运动鞋,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重新出来,一切都得是新的。

  他把东西放在引擎盖上,拆开鞋盒检查了一遍鞋垫有没有塞好,又把外套领子上的吊牌拽掉揣兜里。

  “刘叔。”

  赵小军的脑袋从车窗探出来。

  “我爸几点能出来?”

  “应该快了。”

  六点五十八分。

  铁栓转动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沉闷,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

  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挤了出来。

  瘦了一圈的肩架子,右手攥着个编织袋。

  赵志刚站在门口,被初冬的阳光晃了一下,本能地抬手挡眼。

  整个人的气质被监狱侵了一大截。

  他的视线越过空旷的停车场,落在那辆黑色商务车上,然后锁死。

  车窗里有个小脑袋正拼命往外够。

  “爸!”

  车门被从里面撞开,赵小军跳下来就跑。

  八岁的男孩跑起来像一颗不管不顾的炮弹。

  二黑没动。

  脚底像灌了铅。

  赵小军一头撞进他怀里,两只胳膊勒住他的腰。

  “爸爸,你瘦了。”

  闷的声音从衣服里钻出来。

  二黑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两次嘴,喉咙像堵了一团干水泥。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右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

  没有比能从监狱里出来还能被人记得更幸福。

  刘浩站在五米外,带着笑意。

  他等了三分钟。

  不,可能五分钟。

  然后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二黑后背。

  “行了,别在这戳着了。”他把塑料袋塞进二黑手里。

  “去车里换身衣服,去去晦气,咱哥们现在得开启新生活啦。”

  二黑接过袋子,在车后面换了衣服。

  夹克肩宽大了一号,但裤子刚好。

  运动鞋码数对得上,鞋底干净得反光。

  嘴唇动了一下,“浩子....”

  刘浩已经拉开副驾驶门:“行了,别废话了,咱们回家。”

  ......

  商务车启动,轮胎碾过宿安监狱外的碎石路,汇入省道。

  二黑坐在副驾驶上。

  他把双手并拢放在膝盖上,背部挺直,狱里的习惯还在身上。

  车内开着暖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橘子香薰味。

  后排座椅上,赵小军脱了鞋,盘腿坐着。

  他手里捧着个平板电脑,正在看动画片,旁边还散落着几袋开封的薯片和一瓶常温的酸奶。

  二黑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儿子。

  小军胖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一圈肉,脸色红润。

  穿的羽绒服牌子二黑认不出来,但走线和面料一看就不便宜。

  这不是一个没妈没爹管的野孩子该有的状态。

  “浩子。”二黑声音很沙哑,嗓子发干。

  “嗯?渴了?扶手箱里有矿泉水,自己拿。”刘浩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二黑没拿水,他转过头,看着刘浩。

  “这些日子,小军住在你那?”

  “哪呢,住厂里宿舍,跟他陈小月阿姨挨着,吃饭在厂里食堂,小月有空就辅导他写作业,没空就是王小慧看着。”

  刘浩按下车窗一条缝,摸出一盒华子,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这小家伙懂事,不哭也不闹。上个月刚给他转了开发区第一小学。”

  二黑双手用力搓了搓大腿。粗糙的掌心划过新裤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个....我妈的事……”二黑停顿了一下,“她葬在哪了?我想回去先去磕个头。”

  刘浩点火的动作停住。

  “在翠芒山南坡,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

  “风水最好的地界,坐北朝南,不挡阳光。下葬那天,我、峰子、王巧,还有厂里十几个中层都去了,花圈摆满了一条路。”

  二黑当年为了五十万手术费给徐国良顶罪,结果母亲一分钱没拿到,为了赶计件活儿累死在缝纫机前。

  这笔血债虽然用徐家的覆灭偿还了,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死结永远留在了他心里。

  “哎,别憋着。”刘浩拍了一下二黑的肩膀。

  “老太太走得挺体面的,峰子全办妥了,出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小军平板里传来的动画片配音。

  二黑抹了一把脸。

  “峰子现在到底在干嘛?”

  他在里面的时候,陈峰刚辞职回青泽。满打满算,这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

  翠芒山南坡的墓地他之前说过,要托关系才能买到,更别提学区房、接送孩子。

  “还能干嘛?做生意呗。”刘浩故意卖了个关子,嘴角憋着笑。

  “生意做挺大吧?”二黑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下来,“包了工程?还是开了大饭店?”

  “回去你就知道了。”

  “浩子,跟你商量个事。”二黑微微侧过身,态度有些局促。

  “啥事。”

  “我现在这个情况,有案底,正经单位肯定不要我。”二黑咽了口唾沫。

  “你帮我问问峰子,他那个工程队或者饭店里,缺不缺打杂的?洗碗、搬砖啥的,我都能干。不用多给,管口饭吃,每月能给小军开出学费就行。”

  二黑说完,甚至不敢直视刘浩。

  狱里的生活打碎了他原本就不多的傲气。

  一个劳改释放人员,脱离社会这么长时间,带着个拖油瓶,他唯一的依靠就是当年这几个光屁股玩大的发小。

  刘浩没忍住。

  “噗......哈哈哈!”

  后座的赵小军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前面发癫的刘叔。

  “你笑啥?”二黑有些恼火,脸色涨红。

  “我笑你小子在号子里待傻了!”刘浩踩下刹车,减速驶入青泽县界的收费站。

  “还洗碗?搬砖?你就算把地球砸个坑出来,峰子也用不着你去搬砖啊!”

  “那我干啥?我还会修修车……”二黑急了。

  “把心放肚子里。这事你就别操心了。峰子都给你安排完了。”刘浩递过去一张过路费票据给收费员,踩下油门。

  “你回去之后,先洗个澡,睡两天。峰子说了,等你精神养足了,直接去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