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说干就干,正巧此地天暗,四下虫鸣稀落,仍处于某处深山老林间,按照灵气浓度来看,应当是在民国前许久的某一时期。
林厌琢磨了一夜,指尖反复推演尝试着,及天明正午之时,日头正盛,才得以融会贯通。
尝试将业镜分身放置在十里之外,业镜失去光泽,表层爬满铜绿斑驳若一面废弃的铜镜,错落在山石杂草之间,即使是从上面走过去也无法注意到。
林厌悬在上空,衣袂随风微动,心念一动。
‘唰’的一下,身影就出现在了十里之外,空间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浑然没有阻塞感。
林厌低头看了看自己尚且还完好无损的身体,指尖捻了捻衣料,刚才空间波动带来的悸动感令他有些不适,但是还好没有出现将他身躯截成两段,一半来了这边,一半留在原地的情况。
“看来此法与业镜搭配正好。”林厌颔首,心底颇为满意。
殊不知,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往后天底下便多了一个四处撒镜类法器的仙人。万界天底下不止有他留下的降妖伏魔的传说,还有他不要钱似得散落的法器分身。
啪嗒--
重物砸在腐叶上的闷响声音响起。
林厌神识一扫,裹着山风漫开,这才发现身前百余米的山坡上,竟有一凡人僵直站立。
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短褐,肩头、肘弯磨出薄破,打了几块靛蓝粗布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腰间别一把锈迹浅淡的柴刀。
下身是同料粗布长裤,裤脚卷起至小腿肚,裸露的脚踝沾着黄泥,还沾着几片碎草叶。
脸颊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手上布满厚硬老茧,肩头扛着捆柴枝,背负满满一捆干柴禾,手里本攥一根弯曲木扁担,眼下已经掉到了地上。
百余米的距离,这般声响其实已经很小,混在风声里几不可闻,却还是让林厌立即听清。
林厌反倒自恼,眉峰微蹙:“看来每一次使用媒介瞬间传送后,都需得谨慎些,竟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不,应当说这人早就在这里了,只是突然间瞬移出现的林厌,像凭空冒出来一般,吓了他一大跳,吓的当场呆住,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手上失了力气没捏住,指节一松,才让木扁担给落在了地上。
随后便看见,那汉子连忙抛下身上柴禾,还算的矫健的在山坡山地间起伏落脚,匆匆忙忙的朝着这边靠过来。
似半带些许惊吓和敬畏的,弓着身子站在了几米之外看着林厌,大气都不敢喘。
林厌的眼眸闪过一抹疑惑,指尖微动。
却见汉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腐叶被震得簌簌飞起,纳头便拜:“小民程守,就是一砍柴粗人,不知道仙长驾临,刚才和仙长冲撞上了,仙长可别拿天雷劈小民啊。”
林厌点点头,也没打算拿一个凡人怎么着:“起来吧。”
心中暗道,说的是古话,口音带着中州韵味,看来没有被天门送到其他奇奇怪怪的地方去,至少还在国内啊。
程守听见后却只是耳朵动了动,膝盖钉在地上一般倔强道:“仙长若说饶恕小民,小民这就起身来,若仙长不饶恕,那小民可不敢起来。”
程守想起了他小时候,窝在阿娘怀里听过的那些个故事。
多以化形妖怪、吃人大魔头为主,说的是人间民不聊生,多半怪这些邪祟作乱。
程守那时候还问起为什么没有关于仙人的传说,天上难道没有住仙人吗?
阿娘闷了好一会,也只是告诉他阿娘从没见过,而且故事从祖上那一辈传下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所以阿娘也不知道。
如今程守心头暗暗激动发烫,相比起怕更多的是触近了传说之人,这种感觉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
适时想到这里,才听见前上方一句清清楚楚的:“起来。”
程守只感觉肢体仿佛不受控制,又仿佛是一股温软的无形风吹来,托着他的胳膊硬生生让他站了起来,浑然不受他自己动弹。
程守发呆两秒,眼睛瞪得溜圆大惊:“难道这就是仙术?太厉害了,太,太……”
程守发黑的脸都给涨红了,脖子根都透着红,好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办法,没受过教育,打小就在山里砍柴,词汇量匮乏了些。
程守终是稳了稳心神,引着林厌向最近的城镇而去。
待程守指引了方向,只见林厌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掌心带着一丝微凉:“走了。”
话音落下,林厌瞬间消失不见,阵阵风泛起细碎涟漪,唯有原地石峰隐秘处,留下了一道不起眼的业镜的分身。
林厌琢磨着要养成习惯,多留几分后手,兴许往后便有用到的时候,至少容错率增加了。
这不思忖之间,就已经出现在了程守所指的城镇前空,脚下是连绵的青灰屋顶。
带着程守稳稳落在地面,林厌上前一步,身上衣光一闪,打扮就已经换回了一身巡按使装扮。
巡按使套装,处处都是功夫,绣纹玄妙,瞧上去自带八分威严,浑身透着股超然世外的气。
林厌本想着要低调一点,但是转而又一想,妈的能让他低调的这个时代未必有啊,所以何必操心。
干脆就以这身衣裳步入城,程守跟在后面,缩着肩膀低着头,倒像是他家里的仆人似得。
路上程守絮絮叨叨说这是明朝,正好算是太平年间。
入城镇之时,若没有携带货物做生意便不需要多费盘缠,寻常樵夫带着柴进城也不需要缴纳人头税。
林厌一身守城兵见都没有见过的锦罗绸缎的好料子,那守城兵见了不仅不拦,反倒还堆着笑主动问好。
那些拦下来问询、故意挑刺罚钱币的故事,怎么着也不能发生在这青天白日的大庭广众之下。
林厌、程守二人便顺着官道进了城。
迎面便是市井烟火气,扑面便是混着麦香、尘土与粗布皂角的人间烟火。
中间最大的一条路,铺着一条还算合脚的青石板官道,官道两旁栽着合抱粗的老榆,枝叶垂落,投下大片斑驳凉荫。
青灰瓦檐层层叠叠,顺着地势起伏,隐约飘起几缕炊烟气,混着几道米酒的香气,顺着微风从酒楼边漫过来。
官道上人不少,挑着扁担的货郎走得轻快,拨浪鼓咚咚响着,偶有书生三两成群而行、高谈经义,驮着绸缎、茶叶的骡队缓缓行过,铜铃铛声悠悠晃着。
林厌试想过很多次古代的生活面貌,只若是这粗显一看,与记忆中的小时候大差不差,换了一种画风,倒是也不差。
进了城,往人流还算多处走,能瞧见道旁搭着一间简陋的竹棚面摊,幌子被风吹得晃悠。
四根粗竹撑起麻布遮阳棚,边角磨得发毛,棚下摆着七八张原木矮桌,桌面浸着半点油光,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林厌福灵心至,抬脚走了过去,与程守坐下叫了两碗面。
程守不大好意思坐下,更不敢吃林厌请客的面,只是有些局促的站在一边,搓着手说着要为林厌把风,浑然不见刚才在山野里的胆子。
都给林厌听笑了,眉梢微挑:“吃面把什么风?”
便让程守坐下,程守舔了舔干裂的唇,回想起刚才被仙长以仙术托举而起的画面,便也只好坐下,不敢推辞。
摊主是个五十余岁的老汉,脸上刻着皱纹,挽着粗布围裙,守着一口硕大铁锅,滚沸的骨汤咕嘟作响,肉香不算浓郁,但却随着热乎的水蒸气四下飘散。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白汽扑得人眉眼发暖,雪白宽面浸在奶白骨汤里,上头铺一层翠嫩葱花,零星浮着两点香油。
肉都熬化在面汤里了,吃着有味倒也算是沾了荤腥吃肉了。
两人低头吃着面,林厌随意扫向官道往来的人流。
货郎拨浪鼓、骡铃、商贩叫卖声远远传来,混着孩童的笑闹声揉作一团。
人流大,人气阳气也足,但就是不知道怎的,这片城镇却有一大团阴气弥漫在西北角,瞧着像是最近出现的,尚且还不曾散去。
阴气浓郁,倒是少见这般实力的阴物,盘踞不散,像是心有不甘必定再会回来。
林厌放下筷子,问了问程守,这最近些天,城镇上发生过什么大事么?
程守刚喝一口热乎的面汤,烫得嘶了一声,连忙用袖子蹭了蹭嘴,生怕慢了直言道:
“最近镇子里砍了八个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