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 择日飞升
  沈煜披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案前,头发有些凌乱。

  他的脚边,已经扔了二三十个揉成一团的废纸篓子。

  两天了。

  头皮都要被挠破了。

  作为穿越者,他肚子里虽然有点历史墨水,但真要凭空捏造一份能糊弄天下文官的“先帝遗诏”,难度堪比登天。

  这玩意儿不能随便写。

  语气、用词、甚至行文的习惯,都得完美契合大行皇帝朱允炆那股子文绉绉却又色厉内荏的性格。

  不仅要写出皇帝临终前的悲愤,还要自然地把齐泰、黄子澄这帮人钉在“奸臣”的耻辱柱上,最后顺理成章地引出宁王朱权。

  “呼……”

  沈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放下手里那支笔尖已经有些分叉的狼毫,端起手边早已冷透的浓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书案正中间那张写满字迹的宣纸拿了起来。

  仔细端详。

  【朕膺昊天之眷,缵承祖宗之绪……

  奈何齐泰、黄子澄等辈,包藏祸心,蒙蔽圣听,离间骨肉,致使皇室板荡……

  朕今大渐,深恐神器有失,太祖高皇帝基业毁于奸佞之手。

  特命宁王权,率兵勤王,靖难清侧,保卫宗庙。钦此。】

  字字泣血。

  大义凛然。

  连沈煜自己看了,都差点信了这是建文帝朱允炆在弥留之际,手写的遗诏。

  “成了。”

  沈煜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把宣纸折好,揣进宽大的袖子里。

  ……

  宁王府内书房。

  朱权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头。

  这两天,他同样没睡好。

  野心一旦被彻底挑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进。”

  沈煜推开门,反手将门闩插上。

  他走到书案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份草稿,双手递了过去。

  朱权看着那张纸,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他伸出手,一把抓过草稿。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纸张被翻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

  沈煜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耐心地等着。

  朱权看得很慢。

  逐字逐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最初的紧张、疑虑,一点点变得炽热,甚至开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当他看到那句“特命宁王权”的时候。

  朱权的呼吸猛地粗重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捏着宣纸的手指骨节泛白。

  大义!

  这就是名分!

  只要有这东西在手,他大宁城外的八万铁骑,就再也不是割据一方的军阀,而是奉诏平叛的正义之师!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朱权终于把整篇遗诏看完了。

  但他没有说话。

  他把草稿平摊在桌面上,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突然。

  朱权伸手抓起案头的一支朱砂御笔。

  “明远,你这文章写得极好。”

  “但有两个词,本王觉得不太妥当。”

  沈煜微微弓下腰。

  “请殿下示下。”

  朱权握着笔,指着“率兵勤王”四个字。

  “勤王,是被动。”

  “是皇帝喊本王去,本王才去。”

  朱权抬起头,眼神狠戾如狼。

  “四哥打的旗号是靖难,本王若只喊勤王,在这天下士族眼里,气势上就弱了他燕王一头!”

  “把‘勤王’抹了。”

  朱权手腕发力,在旁边硬生生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改作‘靖难’!”

  “四哥能靖难,本王凭什么不能!”

  沈煜看着那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深深的叹服。

  这位宁王殿下,领悟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朱权的笔尖没停。

  顺势往后滑,点在了“保卫宗庙”四个字上。

  “宗庙,那是死人住的地方。”

  朱权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磅礴野心。

  “本王手握八万重兵,挥师入关,难道就为了去金陵城里给列祖列宗磕个头吗?”

  “改成——”

  朱砂笔重重落下。

  “匡扶社稷!”

  笔走龙蛇,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

  沈煜在心里猛地叫了一声好。

  保卫宗庙,那是守成之主的干巴巴口号。

  匡扶社稷,这可是再造乾坤的帝王格局!

  朱权的胃口,已经被彻底撑大了!

  “殿下英明!”

  沈煜自然地拍了一记马屁,顺势弯下腰。

  “这两处一改,这遗诏的气象,瞬间就从一州一府,拔高到了天下九州!”

  朱权把朱砂笔随意地扔在桌上。

  他身子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就按这个定。”

  朱权伸手在草稿上点了点。

  “去找人誊抄。”

  “记住,必须用先帝御用的那种明黄色双龙戏珠纹绢帛!”

  “写好之后,用火漆封缄,做旧一点,要看起来像是在死人堆里滚过一样,别特娘的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新写的!”

  沈煜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改好的草稿收进袖子里。

  “臣明白。”

  沈煜答应得很痛快,但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朱权,抛出了这出造假大戏里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殿下,字可以模仿,绢帛王府库房里也有。”

  沈煜压低了嗓音。

  “可是……”

  “先帝的传国玉玺,还有皇帝行宝的印信。”

  “咱们去哪儿弄?”

  遗诏写得再好,没有印章,那就是一张废纸。

  朱权听到这个问题,非但没有发愁,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朱权站起身,走到书房旁边的兵器架前。

  伸手抚摸着那把沉甸甸的精钢马刀。

  “大宁城的大牢里,关着几个秋后问斩的死囚。”

  “其中有一个,原来是苏杭那边最有名的私刻金石匠人,因为造假账被流放过来的。”

  朱权转过头,看着沈煜。

  “本王已经让人把他提出来了,单独关在地窖里。”

  “让他对着宫里发出来的旧圣旨,一比一地刻。”

  “金陵的萝卜,和大宁的萝卜,刻出来的印子,天下人谁能分得清?”

  沈煜心头一凛。

  “那刻完之后……”

  “刻完之后?”

  朱权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

  “一个死囚。”

  “越狱逃走,跌入山崖,摔得尸骨无存。”

  朱权收刀回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多正常的事。”

  狠!

  这才是真正的皇室子弟!

  平日里看着再怎么桀骜不驯,一旦触碰到权力的核心,杀起人来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沈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事彻底成了。

  那层阻碍朱权造反的最后窗户纸,已经被他亲手捅了个稀巴烂。

  “殿下。”

  沈煜最后确认了一遍,语气郑重。

  “您决定了?”

  一旦遗诏公之于众,这大宁城就会立刻成为全天下的焦点,再也没有退路可言。

  朱权没有看他。

  他大步走到书房的窗前。

  一把推开厚重的木窗。

  朱权双手撑在窗棂上。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野心的火焰终于烧穿了理智的牢笼。

  “四哥能做的。”

  朱权的声音混在风里,却带着一股子砸碎一切的狂傲。

  “本王也能做。”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沈煜。

  “他敢赌那把椅子!”

  “本王,也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