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苏言轻手轻脚地推开书香雅苑的大门。
换鞋的时候抬头一看，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陈婉晴整个人陷在懒人沙发里，捧着的水早已凉透了，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比起昨天蜷缩着哭到浑身发抖的样子，她明显放松了很多。
苏言没吱声，绕过沙发，径直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传进客厅，陈婉晴偏过头：“哥，你回来了？”
“嗯，饿不饿？”
“有一点。”
苏言从冰箱里取出两颗鸡蛋和一把挂面，烧水的间隙顺手把案板上那根葱洗干净，指尖利落地把葱白切成细圈，动作流畅得像切了一万遍。
陈婉晴从沙发里爬出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
“章老师怎么说的？”
“该处理的已经在走流程了。”苏言把面条下进滚开的水里，筷子搅了两圈防止粘连，“你不用管过程，结果不会让你失望。”
“我今天把第四章的修改稿发给章老师了。”陈婉晴声音轻轻的，“他回了我一条语音，让我安心写论文。”
苏言回头看她一眼，眉眼松了松：“那就对了，学术上的事正常推，其他的交给大人。”
“我又不是小孩了。”陈婉晴嘟囔了一句。
“不是小孩子？谁昨天哭哭啼啼的？好像天塌下来一样？”
“苏言，你……”陈婉晴脸红了，气急败坏之下，哥都不叫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在哥面前你永远是小孩。”苏言把锅里的面捞进碗，另起一口小锅，打进去两颗鸡蛋，蛋白边缘刚泛出焦色就关火，整颗滑进面碗里，蛋黄饱满圆润地卧在清汤上面。
他端着碗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又折回去拿了双筷子和一只小碟子。
陈婉晴坐下来，闻到面汤的香气，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她也很配合肚子，拿起筷子就哐哐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遍对苏言比大拇指：“我哥住的面，就是好吃。”
苏言看到她慢慢又精神了起来，才放下心。
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点开陆知意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视频邀请就弹了过来。
苏言接起来，把手机靠在调味瓶上，陆知意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酒店台灯把她半边脸照得暖暖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上，眼底的倦色压都压不住。
“吃了吗？”苏言开口，第一句永远是这个。
“吃了。”陆知意眼神往下飘了飘，避开他的视线。
苏言盯着她看了两秒，语气没变：“吃的什么？”
“……便利店的饭团。”
“陆知意。”
“嗯？”
“你胃本来就不好，饭团凉的还是热的？”
陆知意别过脸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微波炉转过的。”
苏言心口堵了一下，但他知道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没办法替她做饭，只能忍住：“明天中午必须吃热饭，我查了你酒店附近有一家定食屋，地址我发你。”
“知道了知道了。”陆知意凑近镜头看了一眼陈婉晴，“婉晴怎么样？”
“在吃面呢。”苏言把镜头转过去。
陈婉晴嘴里含着面条，朝手机挥了挥筷子，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嫂子。
陆知意嘴角弯了弯，神色缓和下来：“面好吃吗？”
“好吃。”陈婉晴吸溜了一口汤，“哥煮的面全世界第一。”
“世界第一？他切葱都退步了，你看那么大的葱，不叫葱花，叫葱哥吧。”陆知意突然开口，语气一本正经。
苏言手上夹着筷子正帮妹妹把碗里的葱花一根根挑出来，听到这句话动作没停，耳根一热。
“胡说，我切得挺好的。”
“上次那根葱被你切成了斜的，长的比短的足足多了两倍。”
“那是因为你站在旁边看，我分心了。”
“怪我咯？”
“嗯。”苏言回答得很干脆，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只有陆知意能听出来的笑意。
陈婉晴嗦着面条看这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屏幕打情骂俏，一口面差点呛进鼻腔里。
她咳了两声，举起筷子指着苏言：“哥，嫂子，你们能不能分场合？”
苏言面不改色地把挑出来的葱花搁进小碟子：“吃你的面。”
陆知意在那头笑出了声，难得地没有维持灭绝师太的冷酷形象。
“好了，你今天忙了一天了，赶紧休息。”苏言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声音压低了一些，“明天还有最后一场圆桌会，别太晚睡。”
“你也是。”陆知意顿了顿，视线越过苏言的肩膀看向身后餐桌的方向，“婉晴今晚住你那儿？”
“嗯，客卧收拾好了。”
“那你盯着她，别让她半夜爬起来刷手机看那些评论。”
“我知道。”
陆知意像是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苏言。”
“在。”
“你今天辛苦了。”
苏言看着屏幕里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喉咙动了一下，很轻地说：“不辛苦，等你回来。”
随后强硬了起来：“现在，你马上去睡觉，你们那都十二点多了。”
陆知意没接话，指尖碰了碰屏幕上他脸的位置，像是隔空摸了摸他的眉心，然后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
苏言把手机收起来揣进兜里，转头看见陈婉晴已经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两颗蛋黄也没剩，碗底干干净净，一脸满足。
“吃饱了？”
“嗯。”陈婉晴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哥，你跟嫂子是不是天生的？她在东京都能遥控你做饭。”
“胡说，什么遥控，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苏言站起来收碗，“她怕你饿着。”
“哟哟哟，还心有灵犀，不要脸。”
陈婉晴嘴角弯了弯，整个人窝回懒人沙发里，拿起手机随便翻了翻，突然动作顿住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李鸣发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小师姐，别怕，我是第一见证人，我会为你作证。”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聊天记录、监控画面、时间线，我全部留了底，少一样算我输。”
陈婉晴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搁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她想起今天在走廊里李鸣攥着拳头被赵琳拽住的样子，想起他坐在她左手边挡住何嘉树的背影，想起他凌晨就做完了数据却非要等到第二天当面交给她。
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暖暖的，跟今晚那碗清汤面一样。
她打字回了一句：“谢谢你，小师弟。”
苏言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擦着水渍，余光扫到妹妹耳朵尖上那一抹不太正常的粉色。
他没吱声，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机亮着的屏幕。
李鸣。
苏言面上没什么表情，垂下眼帘，转身拿起自己手机点开陆知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学生李鸣，对婉晴有意思。”
陆知意的回复来得飞快：“你这个木头也看出来了？来东京之前我就看出来了。”
紧接着第二条弹出来：“人品没问题，学术态度端正，比那个姓何的强一百个。”
木头？
苏言嘴角扯了一下，马上反击。
“又被我抓到了吧？我故意发消息试探你睡了没，还不赶紧去睡觉。”
“睡了睡了……”
苏言微微一笑。
“行了，别刷了，去睡觉。”他站在陈婉晴面前，伸手把客卧的门推开，“明天该写论文写论文，天塌了有人扛。”
陈婉晴从沙发里蹦起来，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一步，踮起脚拍了拍苏言的肩膀。
“哥，谢谢你。”
“说什么呢，快去睡。”
陈婉晴哼了一声，抱着手机蹦蹦跳跳地钻进客卧，关门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替我跟嫂子说晚安。”
“知道了。”
门关上了。
苏言站在走廊里，把客厅的灯关到最暗一档，走到阳台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着手机，陆知意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刚才那几条消息上，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我明天回来，等我。”
收起手机回到主卧，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伸手摸了摸陆知意那侧枕头上残留的白茶香。
客卧里，陈婉晴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她的脸，李鸣的那两条消息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翘着翘着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