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官在晚上把回复送过来的时候,石磊在帐篷口站了差不多半分钟才进来。
安槐接过通讯板扫了一眼,消息不长。
上面调了第六小队协助侦察,目标是废墟南边那个旧地下储灵池的入口,附带一句:“安槐所在的第三组可视情况协助。”
“可视情况。”许清河歪在椅背上,把那四个字咀嚼了一遍,“这词用得妙,出事了不算他们的,出了成绩算他们的。”
“能进去就行。”安槐站起来往包里塞了两瓶修复药液。
石磊搓了把脸,“第六小队三个人,带队的气动巅峰,其他两个气动中期,昨天碰上了感染异兽,打完一个还没好利索,手抖到现在。”
“那就是他们进去主要靠运气,我们进去是真刀真枪帮他们兜底。”许清河把这话说得很直白,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摆事实。
他站起来检查了一下铠甲的激活状态。“好,进,但我声明一遍,这种便宜不能算上面的。”
“你自己记账。”安槐说。
韩知白把保温杯收好,往背包里一推,什么都没说,直接站起来了。
第六小队等在哨站门口,带队的叫高泽,废土晒出来的那种粗砺感,见到安槐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通脉初期是这个样子——但没说什么,把手里的区域地图铺开,指了进入路线,简洁,干脆。
六个人出发的时候风停了。
废土外溢区的夜间如果没有风,就只剩下安静,那种安静压得人耳朵里有点嗡。
废墟入口在旧镇压区东侧,之前简单清理过,碎石不多,但黑色粘液的痕迹越来越密,干掉的壳和湿的细流交织在地面上。
脚踩下去嘎吱一声,像踩在糖纸上,但那种声响比糖纸厚重得多。
安槐走在最前面,感知场铺开覆盖前方大片区域,仔细辨认每一个生物信号的位置和方向。
废墟里比外面更安静。
外面的荒原还有风声和偶尔的异兽嚎叫,废墟里什么都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回响落进去就没了,短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东西吸收掉了一样。
“这地方比我预想的难受。”许清河压低声音说。
高泽走在他旁边,没接话,用一种“我懂”的眼神斜了他一眼。
走进来第一段距离没什么特别。
废弃走廊,灵气导引纹路断了大半,墙上有崩裂痕迹,地面散着积灰。
黑色粘液沿墙角聚着,有些位置蔓延到了很高,像涨潮留下的水线,颜色比水线深,像墨渗进了混凝土里。
地下储灵池的入口在废墟第三层地下。
快到入口的时候,高泽指着铁制密封门,“门从里面撑开的。”
铁板向外变形,铰链断了,被一股力从内侧顶出了一道口子。
黑色粘液从那条缝里蔓延出来,干掉的部分堆在门槛处厚厚一层,边缘参差,看起来已经很久了。
许清河盯着那道裂口,“里面的东西顶出来的。”“那东西现在还在里面。”高泽说。
六个人站在入口外,没有人问进不进,安槐先进去。
地下储灵池比想象中大,天花板很高,灵气导引管道横七竖八架在上方,大部分断了,末端垂下来悬在半空。
泄漏的痕迹到处都有,但气味稀薄了,说明泄漏发生的时间不短。
黑色粘液占了地面将近三分之一。
安槐站在边缘扫了一圈,这里的量比地面上见过的任何一处都多,液面完全平静,把天花板上残破管道的轮廓倒映下来,整齐得让人不舒服。
“我建议快进快出。”许清河站在他背后说。
“走。”安槐往右绕开液面,朝储灵池核心结构走,“高泽,你们要确认什么?”
“池底是否还有存量灵气,以及另外三个入口的位置,这规模的储灵池标准是四个出口,我们只找到一个。”
六个人分了两组分头探查,安槐带许清河走右侧走廊。
灵石的光打在液面上,把黑色物质边缘的紫色照出来——安槐认识这个颜色,地面上刚渗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颜色越新鲜,说明渗出的时间越短。
右侧走廊尽头有一道侧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比外面更暗的黑色。
许清河走在安槐后面,步子放得很轻,铠甲维持着一半激活的状态,“这个走廊比外面冷。”
安槐的感知扫进那道门缝里,捕捉到了一个信号,但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剩下一点点轮廓。
生物信号,但对方的灵气频率非常乱,乱得安槐差点以为自己扫到了废弃灵气设备发出的余波。
“门后有东西。”他说。
两人在门边停了几秒,安槐把感知往里延伸,信号忽然清晰了一下,又散了。
清晰的那一瞬间,他确认了一件事——那不是异兽。
那个信号的灵气结构,是人的。
但人的灵气应该是循环的、有节律的,哪怕修为低,也能感觉出来那种流动感。
这个信号里没有任何流动,只有一团乱成一锅粥的灵气在原地搅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像一颗被摔坏的灵石在散最后的余韵。
安槐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只是伸手推开了那道门。
铰链发出一声沉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储灵池里回了一下。
里面是一间设备储存室,架子倒了一大半,各种废弃的灵气导引配件散在地上。
地面上的黑色粘液比走廊里多,在角落里积了厚厚的一层,像装了什么东西的浅盆。
有个人蹲在角落里。
安槐和许清河同时停了。
那个人背对着他们,头低着,整条脊背弓起来,穿着佣兵团的制服,后背衣料几乎被黑色粘液浸透了,只有肩膀上还残着一点原来的颜色。
他的两只手平放在黑色液面上,指尖没入其中,整个姿态就像一个人趴在那里喝水,但他没有在喝,就只是那么蹲着,动都不动,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物件。
许清河在安槐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没说话。
“喂。”安槐开口。
那个人动了。
脖子先转过来,速度很慢,慢得让人想后退,因为那个角度不对——脖子转过来的时候肩膀没跟着动,就只有头孤零零地往后拧,转过来了大半,才停下来。
安槐看见了他的脸。
眼睛是白的,不是翻白眼那种白,是眼珠子本来的颜色全没了,整个眼睛从角膜到虹膜都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混浊的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渗透过一遍,把颜色全洗掉了。
嘴角往下耷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也不是死人的表情——死人的脸是松弛的,这个人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绷着的,绷得很紧,像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从里面撑住了。
许清河往后退了小半步,铠甲全覆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沉默的房间里听起来很响。
那个人没有站起来,只是头转着,两只从黑色液面上抬起来的手指尖垂着,黑色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没有声音,却有那种黏稠的、缓慢的拉扯感。
安槐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但没有攻击。
他在看对方还有没有意识。
正常的感染异兽在发现威胁之后会立刻攻击,这个人已经和他们对视了将近十秒,没有扑过来,没有发出声音,什么都没有,就只是那么转着头看。
“他还在。”安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说他在能沟通的意义上还在,是说那团乱成一锅粥的灵气信号里,有一粒极微小的东西,勉强还保持着人本来应该有的节律,很微弱,像一颗被大雨浸泡快要熄灭的火星。
然后那个人开口说话了。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沙得像在碎玻璃里滚过,断断续续,“……跑……你们……跑……”
许清河呼吸停了一下,安槐也没动。
“里面……比你们想的……多……”那个人的嘴唇几乎没在动,声音像是从更深的某个地方被挤出来的,每发出一个字,他背上的黑色液体就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对抗着他说话这个动作,“……储灵池……底下……有东西……一直在……往上……爬……”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脊背弓得更厉害了,头以一个不可能舒服的角度往后仰,白色的眼睛对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哑的颤响。
安槐拉着许清河退出了门口。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许清河深吸了口气,把背后铠甲的厚度又加了一层。
“通知高泽他们。”安槐说,“现在撤,不要走原路,绕西侧出口。”
他们在走廊里走得很快,安槐把感知场拉到最大范围,把前方所有的信号都过了一遍。
储灵池更深处,黑色空白在一点一点扩大,覆盖面积比他们进来的时候大了。
高泽他们在另一侧入口等着,见到安槐和许清河的脸色,没有废话,立刻跟着走。
六个人出了废墟的时候,许清河把手里紧攥着的东西往外掏了出来,是一个小本子,边角磨旧了,封面有污迹,他在储存室里绕开液面的时候从一个倒塌的架子旁边捡的,没来得及细看,顺手揣进去了。
他把本子举起来冲安槐晃了晃。
“我在那房间角落里捡的。那个人旁边的架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