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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宝书屋 > 言情小说 > 宫女朔宁 > 第一卷 第20章 失宠
  (上)

  长春宫

  寝殿内,宫女太监跪伏一地。江朔宁跪在末端,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微微抬眸看向拔步床,两个太医正忙忙碌碌。

  一个跪在地上替柳嫔包扎手指,另一个扶着她的头喂药丸。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方才在御花园里,皇上刚踏进亭子,柳嫔就晕了过去。

  倒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刚好让皇上看见她满手的血和满脸的泪。

  柳嫔是坐着皇上的步辇回宫的。满宫上下,能乘坐皇上步辇的嫔妃,她算是头一个。

  这大概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只是不知道这份福气,她能撑多久。

  宝忠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边,目光扫视着四周,弯腰低语:

  “蓉妃做局,引柳嫔入瓮。冯禧两头都不落空。一会儿皇上问话,捡能说的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像从未来过。

  江朔宁垂着眼,把那两句话缓缓过了一遍。

  昨儿夜里蓉妃忽然让逢春从库房翻出那把落了灰的琵琶,还说仔细看看琴弦有没有损伤。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现下想通了。

  蓉妃根本没打算让柳嫔唱完百首昆曲,她只是要把那把琴递到柳嫔手里。

  是柳嫔自己急着要唱,急着要等皇上来看她。

  蓉妃什么都知道,连她急也知道。

  柳嫔今儿在御花园里说的那些话,句句带刺,处处冲着蓉妃去,听着像是仗着圣宠不知天高地厚。

  可换个角度想,她或许是在故意激怒蓉妃,好让皇上看见蓉妃对她动怒。

  她以为皇上白天会来,以为自己算准了时辰。可皇上到了入夜才出现。

  或许冯禧当时只说了句:“今儿皇上会去御花园”。

  可是没具体说时辰,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是柳嫔理解为白天。说到头来,怨不着冯禧,怪她自个儿没把问明白了。

  最后,蓉妃解了气,柳嫔哑了嗓子、伤了手,皇上也确确实实来了御花园。

  冯禧两头都没亏着,两头都落了好处。

  江朔宁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可骂完了,又不得不把这套法子在心里过一遍。

  她也得学。

  半柱香后,柳嫔缓缓苏醒。妙珠大喜,转瞬哭了出来:“娘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皇上也在这时踏进寝殿。他的余光率先扫过跪伏在末端的江朔宁,随即收回目光,走到床榻前坐下。

  望着柳嫔缠满白布的双手,他轻轻叹了一声。

  “太医方才跟朕说了。嗓子要调理三个月才能恢复,但声带伤了,日后怕是唱不了曲了。手也伤得不轻,得好好养着。”

  柳嫔一听,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她挣扎着坐起身,扑进皇上怀里,扯着晦涩沙哑的嗓子哭道:

  “皇上……求您为嫔妾做主……”

  皇上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不高不低:

  “太医嘱咐了,这几个月不能说话。朕自会问清缘由。”他将柳嫔轻轻按回床榻上,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越过跪伏一地的人,不偏不倚地点向末端跪着的江朔宁。

  “江朔宁,你过来。”

  (下)

  江朔宁跪伏至皇上脚下,目光落在那双绣着云纹的鎏金靴子上:

  “奴婢参见皇上。”

  皇上剑眉微蹙,声音沉下来:

  “江朔宁,你应该知道朕要问什么。说吧。”

  江朔宁双手交叠在地,额头抵在手背上,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声音不疾不徐:

  “回皇上,晌午蓉妃娘娘在思君亭赏花,柳嫔娘娘过来请安。蓉妃娘娘问起柳嫔娘娘近日可曾习练新曲,柳嫔娘娘说正想练一首新曲献给皇上。

  蓉妃娘娘便让柳嫔娘娘在亭子里练习,说那里清净,不扰人。柳嫔娘娘练得用心,一时忘了时辰。”

  柳嫔闻声,恶狠狠地瞪着江朔宁,若目光能杀人,她早已死了一回。

  “继续。”皇上盯着她的后颈。

  江朔宁回道:“那把琵琶是蓉妃娘娘珍藏多年的旧物,柳嫔娘娘弹时兴许是不熟悉琴弦的松紧,便磨破了手指。奴婢在一旁瞧着,来不及阻拦。”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分:

  “蓉妃娘娘陪了柳嫔娘娘好一阵子,后来柳嫔娘娘说要独自练曲,蓉妃娘娘便先回宫了。走时特意嘱咐奴婢留着照看,怕柳嫔娘娘有需要。”

  柳嫔再也忍不住,用裹着白布的手指向江朔宁,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胡说!明明是蓉妃……”

  话未说完,江朔宁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娘娘,您的手再不能二次伤着。奴婢只是奉命行事。若娘娘非要怪罪,奴婢无话可说。”

  柳嫔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指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咬着牙缓缓放下手,可那股火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皇上盯着江朔宁看了许久后,旋即端起茶盏,碗盖轻轻刮了一下浮沫:“说完了?”

  江朔宁伏在地上:“奴婢说完了。”

  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柳嫔今儿伤了嗓子和手,你身为宫女,难辞其咎。滚去思君亭跪着,她唱了多久,你就跪多久。”

  江朔宁叩首:“多谢皇上恩典。”她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皇上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柳嫔,语气缓了几分:“好好歇着,朕明儿再来看你。”

  柳嫔见他起身,慌忙从背后抱住他,嗓子像破了的风箱:“皇上,嫔妾怕……”

  皇上闭了闭眼,轻叹一声。正巧宫女端着药走来,他伸手接过:“朕喂你。”

  柳嫔这才乖乖躺回去。

  皇上吹了吹勺中的汤药,抬眼见她还在哭,声音放软了些:

  “你也是,哪有为了讨朕欢心这么不要命的?琴弦不合适就不弹,你这不是自个儿找罪受?”

  柳嫔听着这话,满腹委屈涌上来,哭得更凶了,扭过身去不理他。

  皇上唤了她两声,她不肯转过来。他当即把药碗放回托盘里,药汁晃出来溅在盘面上,他起身便走。

  妙珠慌忙跪到他面前,咚咚磕头:“皇上息怒。娘娘是一时想不开,请皇上多体谅娘娘。”

  皇上仰起头,胸膛起伏了一下:“那就等她想通了,朕再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妙珠瘫坐在地,望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失宠了,什么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