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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宝书屋 > 历史小说 > 我带大秦横扫全球 > 第39章 捣浆抄纸,笑语研理
  屋后空地上,阿旺俯首忙碌,手脚利落、毫不拖沓。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杂乱粗糙的麻头、干枯树皮、破旧麻布,便被他尽数撕得细碎均匀,长短整齐、大小相近,没有大块硬结物料。

  碎料堆在一处,看似依旧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弃杂物,枯黄暗沉、粗陋不堪。

  方正站在一旁静静打量,见物料分拣妥当、撕扯合格,抬手指向墙角一口提前洗净晾干的宽大陶瓮,语气平缓,条理清晰地从容吩咐:“你将这些细碎物料尽数放入瓮中,再引清水灌满浸泡。浸泡时日越久,草木麻缕便越松软,内里纤维更易松解断裂,后续蒸煮舂捣之时,便能省去大半气力,工序也更为顺畅。”

  “小人明白。”

  阿旺干脆应下,俯身抱起一堆碎料,小心翼翼填入陶瓮之中。他往返数次,将所有物料尽数安放妥当,随后引管注水,清澈的渭水缓缓涌入瓮内,将干枯的麻头树皮彻底浸没。

  水声潺潺,瓮中杂物在清水浸泡之下缓缓舒展。阿旺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角薄汗,望着瓮中浸泡的破烂杂物,心底疑惑愈发浓重。

  他实在难以理解,这般世人弃之不用、一文不值的废料,怎能造就方正口中轻薄洁白的神异纸张。

  他压下心中好奇,抬头望向身旁的方正,语气带着直白憨厚的疑惑:“先生,小人斗胆一问。这些烂麻、破布、枯树皮,皆是寻常人随手丢弃的废物,肮脏粗劣,当真能炼成您所说的轻便好写的纸张?小人肉眼凡胎,实在看不出这堆破烂有半点造作良纸的潜质。”

  方正见他一脸费解、满眼茫然,不由得唇角微扬,淡然一笑。他早已清楚,当世之人从未听闻造纸之术,自然无法理解这化腐朽为神奇的道理。

  语气平和笃定,他耐心直白解释:“外物不可只观其表。这些物料看似粗贱无用,内里却藏着天然肌理。草木枝干、麻缕布匹之中,皆含有细微坚韧的纤维,丝丝缕缕、彼此牵连。”

  他抬手示意瓮中物料,继续通俗讲解:“我等只需以清水浸泡、烈火蒸煮、木杵舂捣,将这些纤维煮烂捣细,再以清水反复淘洗,剔除泥沙杂质。最后将纯净纤维融入清水,搅匀散丝,滤水定型、自然晾干,便能凝为平整洁白、可载笔墨的纸张。”

  一旁的韩非自始至终静立场上,身姿端正、神色肃穆,一字一句凝神聆听,不敢有半分走神。

  他天资聪慧、善于推演思索,深谙万物肌理、物性变化之理。此刻听闻方正所言“纤维相连”四字,脑海之中瞬间联想到缣帛织造之法,思绪豁然贯通。

  他微微上前半步,眸光清亮,语速虽迟缓卡顿,却字字精准、条理通透:“纤维……相连?莫非……如同织帛之道?蚕丝编缀,丝缕……彼此交叠相接,方能……成型为帛?”

  “公子悟性极高,说得丝毫不差。”

  方正眼中掠过一抹赞许,坦然点头认可,“缣帛依托天然蚕丝,人工编织成型;纸张依托草木纤维,自然粘连聚合。二者制作工艺截然不同,本质却是相通,皆可吸附墨痕、承载笔墨。”

  他语气一顿,点明二者最核心的差距:“唯一不同,便是造价高低。缣帛珍贵稀有,唯有王公士族、富贵人家方能肆意使用;而纸张取材山野、成本低廉,可大批量炼制生产,寻常寒门士子、乡野百姓,皆能轻易取用。”

  一语落下,韩非浑身微微一震,漆黑眼眸骤然亮起,眸光澄澈滚烫,胸腔之间气息微微急促,难以掩饰心底翻涌的激动。

  他半生困于简帛桎梏,深知求学之难、藏书之贵。天下典籍尽被豪门世家垄断,寒门士子无书可读、无纸可写,多少有才之人埋没乡野、郁郁而终。

  此刻听闻纸张普惠之妙,他压不住心底震颤,字句断续却语气恳切:“若是……果真如此。天下……贫寒士子,皆可……有书可读,有文可录。学问……便不再……被豪门士族独占,万民……皆可求知向学?”

  “正是此意。”

  方正坦然应声,不再多言赘述。他转身搬来一口厚重深腹陶釜,稳稳架在院中提前砌好的简易露天火灶之上,动作沉稳从容,“待物料浸泡柔软,下一步便要混入草木灰共同蒸煮。草木灰自带碱性,既能剥离物料表层的杂质污垢、祛除异味,又能软化纤维,让麻丝草木更为松散柔韧,便于后续加工。”

  韩非垂眸沉思,眉头微微蹙起,脑海之中飞速回想往日阅览的物性典籍、炼金杂记。

  片刻之后,他缓缓舒展眉头,笃定开口,字句分明:“草木……焚而为灰,性含碱性。可……腐蚀表层胶质杂质,剥离污垢,却……不伤内里纯净纤维,对否?”

  方正闻言,略显意外地侧首看了他一眼,眼底赞许更浓。韩非并非空谈玄学的迂腐士子,反倒通晓物性药理、洞悉万物本质,着实难能可贵。

  他缓缓点头:“公子见识不凡,一语道破关键。蒸煮之后,还需经反复舂捣、多遍清水淘洗,剔除残留杂质与苦涩灰水,最终留存下来的,便是纯粹细腻、可供造纸的洁白纸浆。”

  一旁劳作的阿旺听得目不转睛,停下手中动作,忍不住咂舌感慨,面露惊叹:“原来造一张纸竟有这般层层门道!小人先前还以为,不过是把破烂物料捣碎搅和,晒干便能成型,没想到每一步都讲究严苛,半分差错都万万不可。”

  “世间万事,皆有既定法度。”

  韩非立于一旁,神色淡然庄重,语气带着豁然通透的感悟,“造纸如此,耕稼种养如此,安邦治国……亦是如此。无严谨规矩,则万事难成;无章法法度,则万物无序。”

  方正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接下这句治国感悟,只是语气平淡,沉稳开口:“你二人静心观望便可。今日我便让你们亲眼见证,何为化腐朽为神奇,以废物料造天下良纸。”

  等候片刻,瓮中碎料已然浸泡通透,触手绵软湿润。方正招呼阿旺一同动手,将泡发的麻头、树皮、碎布逐层取出,层层交错填入厚重陶釜之中,每铺一层物料,便均匀撒上一层干燥细腻的草木灰,层层叠加、排布规整。

  物料装填完毕,他合上釜盖,在灶下引燃柴火,明火灼灼,火苗稳稳舔舐釜底,蒸腾热气缓缓升腾而起。

  烟火袅袅,草木与麻缕交织的清淡苦涩气息,混杂着草木灰的质朴味道,缓缓弥漫在整座院落之中。

  自生火伊始,韩非便寸步不离、静立场边。他目光始终锁定陶釜,时而紧盯灶下火势,观察火焰强弱;时而凝望釜身,留意热气蒸腾变化;时而抬眸望向方正,揣摩每一处细微动作。

  只要捕捉到关键工序,便立刻俯身,持笔在竹简之上飞快记录,笔墨流转、字迹工整,不敢错漏分毫细节。

  方正将他专注执拗的模样尽收眼底,知晓他求知心切,便放缓动作,一边操控火候,一边细致直白地拆解工序、耐心讲解:“蒸煮贵在时长,火候贵在平稳。唯有煮得透彻,杂质方能尽数剥离;后续舂捣贵在力度,唯有捣得细腻,纸浆方能绵密均匀,造出的纸张才平整光洁。”

  “待到抄纸之时,手法更要沉稳平缓、一气呵成,力道不可忽轻忽重。稍有偏差,纸面便会厚薄不均、疏密失衡,最终难以落笔书写。”

  韩非凝神铭记,郑重颔首,一字一顿认真复述:“轻重……平稳,缓急……有度。恰似……治国持衡,不可……偏废一端、失其本心。”

  方正微微一怔,片刻后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欣赏:“公子悟性实在过人。不过是炼制一张寻常白纸,你亦能由此推演,联想到治国安邦的平衡大道。”

  韩非面颊微微泛红,耳尖染上一抹浅淡羞色,神色略带窘迫,却依旧身姿端正、神色郑重。

  他目光澄澈恳切,坦然直言:“方兄所授之术,看似朴素平常,细微之处……皆藏天地至理。韩非……半生周游列国、苦苦求道,辗转迷茫,直至今日……方见世间真章。此生……得遇先生,实乃……天大幸事。”

  二人闲谈之间,陶釜之内水汽氤氲、白雾翻腾。釜盖缝隙不断溢出温热蒸汽,原本干硬粗糙的物料,在高温蒸煮之下,早已变得软烂黏糊、肌理松弛。方正见火候恰好,便撤去灶下明火,静置片刻,待釜内温度稍稍晾透。

  随后他携同阿旺,一同将釜中煮得软烂的纤维物料缓缓捞出,平铺在一块打磨光滑的巨型青石板上。

  石板坚硬平整、吸水性弱,恰好适合舂捣纸浆。方正拿起粗壮实木杵,手臂发力,重重落下。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舂捣声响在寂静院落之中此起彼伏,节奏规整、声声沉稳。

  木杵起落之间,软烂物料被反复碾压、捶打,粗糙结块渐渐消散,慢慢化作细腻绵密的灰白色糊状纸浆。

  阿旺轮换上前,攥紧木杵用力捶捣,片刻便气喘微促、额角冒汗。他一边奋力劳作,一边忍不住开口询问:“先生,这舂捣之事,要捣到何种模样,才算彻底成型?”

  未等方正开口作答,一旁凝神观察许久的韩非,已然抢先开口。他目光紧盯石板之上绵软的纸浆,语气笃定、字句清晰:“捣至……黏而不散,细而不粗。丝缕相融,肌理……细腻无硬块。”

  方正侧首望他,眼底笑意温润,会心颔首:“不错。公子已然看透关键,尽数记下了。”

  韩非被他夸赞,心底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素来冷静自持、内敛深沉的他,此刻竟生出几分少年意气的腼腆。

  他微微垂眸,轻嗯一声,不再多言,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石板上不断变化的纸浆,分毫不敢移开。

  方正将他这份执着认真看在眼里,心中已然了然。这位出身韩国宗室、满腹经纶的士子,并非一时兴起好奇观望。

  他是铁了心要将这一整套古法造纸之术,从选料、浸泡、蒸煮、舂捣到抄制成品,从头到尾完整学透、逐条记全。他日离开此地,便要将造纸之法带出荒野,传遍中原、流布天下。

  此刻的方正尚且不知,这场发生在荒野小院、朴素简单的捣浆抄纸工序,将会在不久的将来,伴随着韩非的笔墨文章、治世思想,传遍列国九州,划破世家对文字典籍的长久垄断,悄然掀开整个时代文明崭新的篇章。

  石板之上,纸浆几经反复舂捣,终是炼制妥当。方正伸手捻起一缕纸浆,触感绵密柔滑、细腻无杂,没有半点坚硬结块,纤维交融透彻。

  他满意点头,沉声吩咐:“质地已然合格,可以进行下一步。阿旺,你去将那口长方木槽搬至院中,注满干净清水。”

  “明白!”

  阿旺应声,动作干脆利落,快步搬来方正早前亲手打造的实木长槽。木槽打磨光滑、质地紧实,防漏防渗。

  他拎起水桶,哗哗注入清澈渭水,槽内清水澄澈透亮,波光粼粼。

  韩非心生好奇,顺势向前凑近几步,目光落在宽大木槽之上,转头向方正迟疑询问:“方兄……此木水槽,莫非……是要将细腻纸浆,尽数……混入清水之中?”

  “正是此理。”

  方正一边应声,一边弯腰将石板上黏绵的纸浆一点点剥离,缓缓拨入澄澈清水之中,“固态纸浆结块紧实,难以摊平成型。放入清水之中轻轻搅动,让纤维彻底散开、均匀悬浮,方能抄出薄厚一致、疏密均匀的纸张。”

  他简单直白点明其中分寸:“若是浆多水少,纸浆浓稠,造出的纸张便厚重僵硬、干涩难写;若是浆少水多,纤维稀疏,纸张又轻薄易碎、极易破损。”

  韩非缓缓颔首,若有所思,随即低声感悟:“此理……恰似施政。宽严……相济,轻重……有度,凡事过犹……不及,不可……偏颇极端。”

  方正闻言失笑,摇了摇头:“公子当真是三句不离治国大道。不过此言不虚,世间万事,归根结底,皆是拿捏分寸、把控平衡。”

  一旁的阿旺手持木桨,轻轻搅动槽中清水,看着四散漂浮的细碎纤维,越发好奇:“先生,纤维散在水里,轻飘飘无从抓取,接下来要如何把这些细软丝缕捞出来成型?总不能徒手去捞吧?”

  方正抬手指向院墙角落,那里静静摆放着一件精巧竹制器具。

  那是他提前剖竹细编、专门用来抄纸的竹帘,竹丝细密、排布均匀、缝隙通透。“无需徒手打捞,便用此物。竹帘编织细密,缝隙通透,可透水不漏纤维。将其沉入水中,平稳托起,便能把悬浮的纤维尽数截留在竹帘之上,沥干水分、自然晾干,便是一张平整完好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