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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京兆韦氏的帐子搭好了!韦家那位娘子到了!”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直接把半个洛水两岸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萧瑜猛地站起身,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又强作镇定地坐了回去,只是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茶盏。

  与此同时,下游河道拐弯处,萧瑾正牵马立在岸边一株老柳树下,看着远处韦家青帷帐前那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看见几辆青帷犊车停在帐前,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下了车,很快就被帷幔遮住了。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身影的容貌,只隐约看见一角鹅黄色的裙摆,在青帷之间一闪而过,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迎春花开在了洛水边上。

  萧瑾笑了一下,把缰绳丢给萧安,整了整衣袍,抬脚往上游走去。

  “公子,您终于要去萧家的帐子了?”萧安大喜过望。

  “不去。”萧瑾摆了摆手,“我先四处转转,认认人。”

  萧安的笑容僵在脸上,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家公子混进了沿岸的人潮里,月白色的身影在锦衣华服的人群中毫不起眼,转瞬间就消失在了柳荫深处。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洛水之会,怕是要出事。

  而事实证明,萧安的直觉从来都不会错。

  洛水两岸的喧嚣声随着日头升高越发炽盛,各色彩棚里人头攒动,丝竹管弦与叫卖吆喝混在一处,把整条洛水煮成了一锅沸粥。

  上游萧家青帷朱帐前,萧瑜已经坐不住了,正站在帐门口来回踱步,手里的折扇开开合合,扇面上那幅《兰亭修禊图》被他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

  “都什么时候了,六公子怎么还不来?”萧瑜朝下游方向张望了几回,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说的“六公子”正是萧瑾——在兰陵萧氏这一辈的排行里,萧瑾行六,萧瑜行四,论起来萧瑜还比萧瑾大两个月。

  可萧瑜此刻提起这个庶出的六弟,语气里没有半分兄长的关切,只有一股压不住的焦躁和不悦。

  萧瑀在旁边小声劝道:“四哥别急,六哥兴许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萧瑜冷笑一声,“从江都到洛阳,他走了足足半个月,偏要赶在今天才进城,这叫什么耽搁?分明就是不上心!姑母费了多大心思才促成这场洛水之会,阖族上下都在为萧家的前程奔走,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

  旁边二房的萧珩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六郎大约是想,反正自己是庶出,再怎么费心也轮不到他娶高门贵女,索性就不费那个力气了。”

  这话说得刻薄,萧瑀皱了皱眉,想替萧瑾分辨两句,却被萧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罢了,”萧瑜收起折扇往手心里一拍,“他不来也好,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京兆韦氏那边怎么样了?韦娘子可曾出帐?”

  萧瑀朝下游望了一眼,摇头道:“韦家帐前围了不少人,看不清里头的情形。不过方才李家那位过去了,带着一大帮人,阵仗大得很。”

  “李珉?”萧瑜脸色一沉。

  萧瑀点了点头。

  萧瑜的扇子捏得更紧了。李珉对韦珪的心思,在洛阳城里根本不算秘密。这位民部尚书家的嫡长子,从去年上巳节之后就隔三差五往韦家跑,送诗送画送首饰,殷勤得连韦家的门房都烦他。

  偏生李珉与韦家有亲,韦家几位郎君跟他称兄道弟,韦家长辈也不好明着赶人。更要命的是,李珉虽然纨绔,可毕竟顶着陇西李氏的名头——那是八柱国之一的李家,论门第,关陇李氏比兰陵萧氏只高不低。

  “走,去韦家帐前看看。”萧瑜整了整衣冠,迈步出了帐子。

  与此同时,韦家青帷帐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冲着韦珪的名声来的,另一半则是被李珉的阵仗吸引过来的。李珉今日带的人确实不少——八匹高头大马在帐前一溜排开,马上骑手个个锦衣鲜明,鞍鞯上都镶着银片,在阳光下明晃晃地闪。

  李珉自己更是打扮得光鲜夺目,一身绛紫织金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扣蹀躞带,带上挂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刀,刀鞘上嵌的红珊瑚珠子足有龙眼大小。

  他生得本就俊朗,这一身行头衬着胯下的雪白大宛马,确实惹眼得很,沿路不少大胆的洛阳少女已经在朝他挥手绢了。

  李珉坐在马上,享受着周围的注目,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他身后的随从在韦家帐前铺开了一面锦毡,毡上摆着好几只雕花漆盒,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不得而知,但从那些随从小心翼翼的模样来看,里头的东西怕是价值不菲。

  “李家郎君又来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起哄,“这是第几回了?从去年到现在,少说也有七八回了吧?”

  “何止七八回,光我知道的就不下十回了。不过回回都吃闭门羹,韦娘子连个面都不露。”

  “这回不一样,你看他带了多少东西来!”

  李珉显然也听见了这些议论,不过他毫不在意,反而故意提高了声音朝韦家帐内喊道:“珪妹,今日洛水之会,满城名流齐聚,我特地为你备了几件礼物,聊表心意。你不出来看看?”

  帐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帘子掀开一角,走出来的不是韦珪,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青衣妇人。这妇人身量不高,面相倒还和善,但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一看就是在内宅里管事多年的人物。

  她是韦珪的乳母顾氏,也是韦珪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

  顾嬷嬷站在帐门口,朝李珉福了一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不卑不亢地说:“李公子厚意,老身替我家娘子谢过了。只是娘子今日身子不大爽利,不便见客,还请李公子见谅。”

  李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珪妹身子不适?那正好,我这里有一支百年老参,还有一盒上好的鹿茸,都是补气养血的好东西。”他回头一挥手,随从立刻捧上两只雕花漆盒,打开来给顾嬷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