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凭几上,手里的柳条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笑着说:“二哥教训得是,我确实没参加过几回诗会。不过点评一首诗的好坏,跟嫡出庶出好像没什么关系吧?诗是写给天下人看的,不是只给嫡出的人看的。四哥这首诗若真的好,自然不怕人评。若是不好——”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就算没有我来评,也总会有人觉得不好的。比如说——”他的目光越过溪湾,落在了对岸那个月白长裙的身影上,“韦家娘子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四哥难道没注意到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萧瑜的头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韦珪——果然,韦珪正低着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的盖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别说被他的诗打动了,她甚至连装出感兴趣的样子都懒得装。
萧瑜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席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替萧瑜尴尬,有人暗自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则在好奇地打量着末席那个胆敢当众怼自己嫡兄的萧家庶子。长孙无忌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萧瑾,又看了看萧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开口打圆场的意思——他是主办方不假,但这种家族内部的矛盾,聪明人都不会主动掺和进去。
而就在这时,一只新的羽觞被放进了水中。
那只羽觞在溪流中晃晃悠悠地漂着,绕过柳氏的席位,又绕过裴氏的席位,最后在一处水流稍急的拐弯处打了个旋,忽然改了方向,直直地朝末席柳荫下的方向漂了过去。
全场的目光追随着那只羽觞,看它漂过青石砌成的堤岸,漂过垂柳的倒影,最后——
不偏不倚,停在了萧瑾面前。
席间的嘈杂声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潺潺的流淌声和远处传来的丝竹管弦。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柳荫下的月白身影上,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萧珩刚才说萧瑾“连正经诗会都没参加过几回”,这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现在羽觞停在他面前,他要是做不出来,那就是当场坐实了萧珩的嘲讽。他要是做得出来——一个庶子,能做出什么像样的诗来?
萧瑜铁青着脸站在原地,还没有从方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萧珩则双臂抱胸,满脸等着看笑话的表情。李珉更是双眼放光,恨不得亲自替那只羽觞鼓鼓掌——他已经从随从口中得知末席那个碍眼的家伙就是萧家庶子萧瑾,一个庶子也敢来曲水流觞凑热闹,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萧瑾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只漆木羽觞,觞中的屠苏酒微微晃荡,倒映着天上的白云和他自己的脸。他伸手从觞中取出那张叠得方正的题签,展开来看了一眼——题签上写的题目是“春水”,两个字,极简,极宽,越是这样简单的题目越难写出新意。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来。
春风从洛水上游吹下来,吹动了他月白袍子的衣角,也吹动了岸边那株老柳树的万千柳丝。他手里本就拈着一根柳条,此刻便顺势将那柳条往水面上一拂,溅起几滴晶莹的水珠。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溪湾——
“洛水三月碧参差,柳浪如烟燕子低。两岸青山遮不住,扁舟一叶到西溪。若问人间春好处,不在长安在洛堤。千金易得诗难得,万卷书来气自奇。”
前三联出来的时候,席间已经有人在微微点头了。这首诗写春水,却不直接写水,而是从洛水的碧波写起,写到柳浪和燕子,再写到两岸青山和一叶扁舟,视野从近及远,意境层层推开。
颔联化用了杜工部“两岸青山相对出”的意境却不露痕迹,颈联更是直抒胸臆,夸赞洛水春色胜过长安,正好契合了今日上巳祓禊的主题。
但真正让满席鸦雀无声的,是最后那一句。
“千金易得诗难得,万卷书来气自奇。”
这句诗的意思再直白不过——金银财宝容易得到,真正的好诗却千金难求;博览万卷书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养出胸中那股独一无二的气度。这不是在炫技,不是在搬弄典故,而是在说一个最简单也最深刻的道理:真正的才华,从来不需要靠出身和财富来证明。
这两句诗掷地有声,像两块玉石扔进了平静的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震动。
席间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长孙无忌率先鼓起了掌。他放下酒杯,看着萧瑾,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千金易得诗难得,万卷书来气自奇’——好句,当真是好句。敢问这位是萧家哪位郎君?”
“兰陵萧氏,行六,萧瑾。”萧瑾不卑不亢地朝长孙无忌拱了拱手。
“萧六郎。”长孙无忌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主动鼓掌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一个足够明确的信号——长孙氏的大公子认可了这首诗。
紧跟着鼓掌的是裴氏那位公子,然后是柳氏的郎君,再然后是独孤氏和宇文氏的人。掌声从上游一路蔓延到下游,最后连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不得不跟着拍了几下手。
萧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萧珩的表情更是精彩,张着嘴愣在那里,脸上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惊愕取代,看起来滑稽极了。
而李珉的脸色比萧瑜更黑。他死死盯着萧瑾,手里的酒杯差点被他捏碎。他那首精心准备的《洛水行》还没来得及当众展示,就被萧瑾这横空出世的一首诗压得连渣都不剩。
更要命的是,他刚才还让随从去打听萧瑾的底细,如今随从还没回来,萧瑾已经用一首诗把全场都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