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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宝书屋 > 历史小说 > 吾妻一米九,截胡李唐江山 > 第10章 暮柳恭承皇后谕
  这番话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萧安在一旁听得鼻子发酸,他家公子从小就比别人想得多、看得远,可偏偏是个庶出,这些年受的委屈只有他这个老仆看在眼里。

  “公子,”萧安吸了吸鼻子,“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瑾正打算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从灞桥方向一路疾驰而来,速度之快,来势之急,跟早上李珉那队人马如出一辙。萧安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萧瑾身前,以为是李珉的人来寻仇了。

  然而当那队人马冲到近前时,萧安愣住了。

  来的不是李珉的人。马上骑手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蹀躞带,袍角上绣着一只展翅的云雀——那是宫中内侍的标识。来人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丝毫没有寻常内侍那种阴柔之气,倒像是个练过的。他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正是那种在大内混迹多年、见惯了风浪的人才有的眼神。

  萧瑾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陈安,萧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内侍监。名义上只是宫中一个六品的内侍,实际上管着萧皇后在宫外的所有私事——包括萧家在洛阳的人情往来、田产经营,甚至是一些不该摆在明面上的消息传递。这个人,是萧皇后在洛阳伸出来的一只手。

  “六公子,”陈安快步走到萧瑾面前,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但极清晰,“皇后娘娘有口谕。”

  萧瑾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躬身听谕。

  陈安看着萧瑾,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见过太多萧家子弟,有的一听皇后口谕就慌得手足无措,有的表面恭敬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傲慢。眼前这位六公子不一样,他的恭敬里有分寸,从容里有敬畏,既不谄媚也不怠慢。难怪能在曲水流觞上压了满场——陈安心想——这位六公子,确实跟萧家其他几位不太一样。

  “娘娘说,”陈安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几分,像是在转述一句家常话而非皇后谕令,“今日洛水之会的经过,哀家已经听人说了。瑾儿那两句诗——‘千金易得诗难得,万卷书来气自奇’——哀家听了很是欢喜。萧家的孩子里,总算出了个有骨头的。”

  萧瑾低着头,面上的表情被暮色遮了大半,但萧安跪在旁边,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家公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娘娘还说,”陈安继续道,“瑾儿虽是庶出,但论才学品性,不输给萧家任何一个嫡出的郎君。如今朝中正在用人,都水监那边缺一个能做事的人。娘娘已经跟监正打过招呼,给瑾儿留了一个从九品监丞的缺。品级不高,手头却管着实实在在的差事——通济渠洛阳段的疏浚,都水监正缺一个能读得懂图纸、算得清账目、镇得住河工的年轻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娘娘的原话是:水是流动的东西,管住了水,就管住了很多东西。瑾儿若是有心,从这条水道里能趟出一条路来。”

  这番话说完,萧瑾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陈安话里的信息筛了一遍。都水监,从九品监丞,通济渠洛阳段——这三个关键词叠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都水监虽然不是什么显赫的衙门,放在六部九卿里只能算个冷板凳,但它管着全国的水道河工,尤其是大运河。而通济渠是大运河最核心的一段,连接洛阳与江南,每年南粮北运、商贾往来,全仰仗这条水道。监丞虽然只有从九品,却是个做实事的职位,修堤、疏河、管船闸,经手的每一桩都是实打实的工程。

  更重要的是,圣上这两年正在筹备征讨高句丽。百万大军远征辽东,粮草辎重不能全靠陆路运输,大运河就是这场战争的生命线。谁能在运河上说得上话,谁就在这场国战里有了用武之地。

  萧瑾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些关节。他这位姑母在深宫里坐了这么多年,手腕果然不是常人能比的——她不是在给他安排一个清闲的官职,她是在给他指一条路。一条藏在淤泥和河工图纸里的青云路。

  “臣领谕,”萧瑾躬身一拜,“谢皇后娘娘恩典。”

  陈安上前一步扶起他,脸上的公事公办的表情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像是私人关怀的神色:“六公子,娘娘还有一句私房话让我转告你——她说,韦家那位小娘子她见过一面,是个好孩子。京兆韦氏的门第配萧家也算门当户对。不过这门亲事能不能成,还得看六公子自己。她的原话是:‘哀家能帮瑾儿铺好入仕的路,但娶媳妇这事,得他自己来。’”

  萧安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萧瑾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姑母连这个都考虑到了。他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但很快恢复了从容。

  “陈内监,烦请转告姑母,”他说,“侄儿心里有数。”

  陈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临走前他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对了,六公子,娘娘让我提醒你一句——李珉的父亲李子雄是民部尚书,正管着都水监每年的工程款项。你去了都水监之后,李家的人少不了要给你使绊子。娘娘说,让你自己小心,她在宫里能替你挡的都会替你挡,但宫外的事,刀刀见血,你得自己扛。”

  说完这句话,陈安一抖缰绳,带着随从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洛水边又恢复了傍晚的宁静。

  萧瑾站在柳树下,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暮色里,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他转过身面对洛水,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正从水面上褪去,那些碎金般的光斑一片接一片地熄灭,整条洛水变成了一条青灰色的绸带,沉默地流淌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地之间。

  萧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公子,皇后娘娘这是要提拔您啊!都水监虽然品级不高,可毕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从九品也是官啊!”

  “我知道。”萧瑾的声音很平静。

  “那公子您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萧瑾转过身来,看着萧安,“我只是在想,从今天起,我走的每一步都会被人盯着。李家的人、萧瑜的人、还有那些今天在曲水流觞上被我压了一头的人——他们不会让我舒舒服服地走完这条路。姑母给我开了一扇门,但门后面的路,每一寸都得靠我自己杀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像是在期待什么。萧安看着自家公子的眼睛,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棋手终于坐到了棋盘前、准备落下第一颗棋子时的专注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