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在青云宗外门与内门交界的半山腰。
青砖灰瓦,三层飞檐,门前两株古柏参天蔽日。树干上满是青苔,树龄比这座阁楼还老。叶尘站在石阶下仰头望去,只觉得这座他三年未曾踏足的楼阁比记忆中矮了几分。
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刚入外门。炼气七层的修为在同批弟子中鹤立鸡群,持着外门令牌大步流星跨进去,门口的执事还冲他笑了笑。如今他站在石阶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块新换的令牌。宗主苏云海给他的令牌。
昨日那道宗主令传到了药田。管事老孙头亲自跑到破屋来通知他,说从今日起不必再去药田做杂役,藏经阁、丹药堂、演武场统统对他开放外门弟子最高权限。老孙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一双老眼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看一个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死人。
叶尘踏上石阶。门口的灰衣执事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他将令牌还给叶尘,侧身让开了路,什么都没说。
阁内阴凉干燥。一股陈年书卷混着松木书架的气味扑面而来,叶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气味他记得。
一层是基础功法和杂学典籍。几个外门弟子分散在各处,有的在抄录典籍,有的盘膝坐在地上默记心法。叶尘没有急着往上走,他在一层缓步转了一圈。
三年前他来这里时一心只想找最强的功法,对一层这些基础典籍不屑一顾。如今三年沉淀下来,他反倒明白了一个道理。根基不稳,再高的楼也会塌。
他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从一排排泛黄的书脊上划过。《引气基础详解》,《炼气期经脉探微》,《灵根资质与修炼速度关系考》。这些书他三年前翻过,如今再看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取下一本黄麻纸装订的旧书。封面上写着《炼气期灵力运转常见误区十二例》,书页已经泛黄卷边,被翻过无数次。他靠在书架边翻了几页,有一段话让他停了目光。
“灵力倒退之症,若非丹田受损,则必为经脉淤塞。经脉淤塞之因,或为走火入魔,或为外邪入侵,或为体质异变。此三种皆属寻常。唯有一种最为罕见,丹田中若有异物沉睡,偶有苏醒之兆,则会吞噬修士自身灵力以为滋养。此症表象与经脉淤塞无异,实则天差地别。”
叶尘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丹田中有异物沉睡。吞噬自身灵力。
他下意识地摸了胸口的玉佩。混沌珠在他娘留给他的玉佩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三年前开始苏醒。他的修为恰好是三年前开始倒退的。这三年来他修为倒退的原因,竟是因为混沌珠在暗中吸收他丹田中的灵力。
原来不是他废了。是他丹田里养了一颗鸿蒙至宝整整三年。
叶尘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他迈步上了二层。
二层比一层安静得多。书架上的功法典籍都加了禁制,每取一本都需要令牌登记。叶尘在书架间穿行,目光从一排排功法名上扫过。
《青云剑气》,黄阶上品,需剑道天赋。《烈阳掌》,黄阶中品,需火灵根。《风云步》,黄阶上品,需风灵根。
他一本一本看过去,脚步在一本薄薄的册子前停了下来。
《惊雷掌》。黄阶高级,雷属性攻击武技。修炼门槛不高,威力上限取决于修炼者肉身强度。
叶尘盯着“肉身强度”四个字看了很久。他如今的肉身被鸿蒙紫气淬炼过,单臂可举八百斤。论肉身强度,筑基期的体修也未必能压他一头。这门惊雷掌,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正要伸手去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扫地声。
竹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响动。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得像老僧敲木鱼。叶尘回头看去,一个白发老者正弯腰扫地。藏经阁杂役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手里那把竹扫帚也掉了不少竹枝,稀疏疏的扫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浅痕。
老者身形佝偻,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看不出多大年纪。他低着头扫地,像是这阁中除了扫帚和地面再没有别的东西值得关心。
叶尘在药田干了三年杂役,对扫地的人天生有种亲切感。他冲老者点了点头,老者也微微颔首,手中的扫帚依旧不紧不慢地划着地面。
叶尘正要转回身去拿《惊雷掌》,老者却开口了。
“你拿的那本,不适合你。”
声音苍老而平淡,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叶尘的手悬在半空,转头重新打量着这位扫地老人。老人依旧低着头扫地,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老先生何出此言。”叶尘问。
老者没有回答。扫帚继续不紧不慢地划着地面。叶尘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只当老人是随口一说,便伸手将《惊雷掌》从书架上取了下来。令牌划过禁制,一声轻响,禁制解除。
“惊雷掌,雷属,刚猛霸道。”老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没有抬头,“你的肉身确实撑得住。可你体内的灵力是什么属性,你自己清楚吗。”
叶尘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体内的灵力。混沌珠认主之后,他的灵力中混入了一丝混沌属性。混沌不是五行中任何一行,跳出阴阳,不在常理之中。惊雷掌虽是雷属,在混沌面前终究只是凡间雷霆。两者不但不相配,反而可能互相掣肘。
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老者。“请老先生指点。”
老者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叶尘身上扫了一遍,目光在他胸口位置停了极短的刹那。然后他拖着扫帚走到叶尘身边,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臂上随意弹了三下。
“气走手太阴肺经,过尺泽时不走正面走侧面三分。运气至膻中时不要直冲,转半圈再沉丹田。”
叶尘愣在原地。
这三句话旁人听来也许只是寻常的运气技巧。可他修炼混沌造化诀已有数日,对经脉运转的门道比从前敏感了十倍不止。尺泽穴走侧面三分,恰好能避开混沌灵气与雷属灵力相冲的节点。膻中转半圈再沉丹田,更是将混沌灵气的霸道属性温驯下来的妙法。
这种微调不是随便哪个长老都能随口说出来的。需要对经脉和灵力的理解达到一种近乎通神的境界。
他当即按照老者说的方法运转了一遍灵力。
混沌灵气从丹田出发,沿手太阴肺经上行。过尺泽穴时微微偏转三分,一股温热的酥麻感从穴位处散开。之前修炼时隐约存在的滞涩感消失得无影无踪。灵气继续上行至膻中穴,他没有直冲,让灵力在膻中转了一个小圈。那股混沌灵气果然温驯了几分,再沉入丹田时已与自身灵力浑然一体,再无半分冲突。
叶尘睁开眼,朝老者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指点。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已拖着扫帚走远了几步。闻言摆了摆手,头也没回。竹扫帚在青石地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声,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书架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叶尘直起身,目送老者离去。这个扫地老人绝非寻常杂役。青云宗藏龙卧虎,藏经阁底层藏着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高人,外门那些弟子却日日从他身边走过而不自知。
他忽然想起宗主苏云海那日看他的眼神。那种审视中带着一丝隐晦期待的目光。也许宗主让他自由出入藏经阁,本意不只是给他查阅功法的权限,更是给他一个遇见这位老人的机会。
叶尘将《惊雷掌》放回书架,重新在二层转了一圈。这次他没有急着挑选功法,而是将每一本功法的目录和简介都仔细看了一遍。有了老者的指点,他挑选功法的标准已不是越强越好,而是越合适越好。
最终他在惊雷掌旁边的书架上取了一本《奔雷劲》。薄册子,黄阶中级,雷属辅助心法,可融入攻击之中增强爆发力。修炼门槛不高,对灵力控制精度要求极高,恰好适合他用混沌灵气来驾驭。
他到一层登记处办完借阅手续,走出藏经阁时已是正午。阳光穿过古柏的枝叶洒在石阶上,斑驳如碎金。叶尘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藏经阁的大门,扫地老人没有出来,阁内依旧安静如初。
他将《奔雷劲》揣进怀里,大步往破屋走去。今日的收获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一个深不可测的扫地老人,几句点破他运气关窍的指点,一本暗合混沌灵气的雷属心法,以及对自己三年来修为倒退真正原因的恍然。
不是废了。是在等一颗珠子醒来。
叶尘推开破屋的门,盘膝坐在床板上。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烈,他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空间中紫叶草又长了一截,最早那几株叶片已经紫中透金,叶脉间的光华浓郁得像熔化的紫金在缓缓流淌。他在紫叶草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一株叶片最肥厚的。
“三年。”他对着紫叶草说,“你们在珠子里长三年,我在珠子里练三年。等三年到了,我们一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