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脚下越来越窄,到最后只剩下一条隐约可辨的兽道。两旁的灌木丛被什么东西碾压过,枝杈折断处参差不齐,断口上还挂着干涸的涎水,在晨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叶尘拨开一丛齐腰高的茅草,踏入了妖兽山脉的地界。空气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山外那种清冽的草木香,而是一股浓烈的腥膻混着腐叶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腐烂。脚下的泥土从硬实的山石变成了松软的黑土,踩上去能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潭里。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叶尘将腰间断剑的剑柄又握紧了几分,指节微微发白。他沿兽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路上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一棵两人合抱的铁木树被拦腰撞断,断口处残留着几片巴掌大的鳞甲碎片,乌黑发亮,边缘已经干裂卷曲。一条干涸的溪流边横着半具鹿尸,下半身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得干干净净,上半身的眼睛里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眼珠已经浑浊发白。
叶尘蹲下身,用剑尖拨了拨那几片鳞甲。铁甲犀的鳞甲,年份不短,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是一头成年老犀。他的目光沿着兽道往前延伸,前方五十步外有一块被踏平的草地,草叶上沾着暗褐色的干涸血渍,地上散落着几件破烂的衣物和一把折断的长剑,剑身上的血手印已经发黑。这里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正要起身,后背忽然一凉。一股腥风从身后十余丈外的密林深处灌过来,风里裹挟着浓烈的妖气,浓得像有人把一整桶发臭的油脂泼在了树叶上。林中的灌木丛开始剧烈晃动,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从远到近,速度极快,像有一块滚动的巨石在碾压一切。
叶尘转过身,看见了那双眼睛。一双铜铃大的黄眼珠,在林间幽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盏鬼火,那双眼珠死死盯着他,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缝。
铁甲犀从密林中踏了出来。它的体型比叶尘在乱石坡见过的那头还要大一圈,肩高近丈,通体覆盖着铁灰色的厚皮,皮上布满了陈年旧疤和干涸的泥浆。额头上那根独角足有三尺多长,角尖断了一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它每踏一步,脚下的泥土便陷下去一个深坑,碎叶和泥浆被踩得四溅。
它低头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一双黄眼珠从叶尘脚边那把折断的长剑上扫过,又回到了叶尘身上。
叶尘握剑的手心渗出汗来。他认出了这头铁甲犀的修为,炼气五层圆满,距炼气六层只差一线,比乱石坡那头强了不止一筹。从它身上那些陈年旧疤和断角来看,这头老犀至少活了三十年,撞死的修士加起来怕是超过两位数。
铁甲犀不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它低吼一声,四蹄刨地,低下头将那根断角对准叶尘,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般冲了过来。碎叶和泥浆被它的蹄子铲得向后飞溅,地面都被刨出两道深沟。
叶尘脚踩奔雷步,往左滑出三步。断角贴着他的右臂擦过,犀角上的毛刺将他衣袖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妖气裹挟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整个人被那股余波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稳住身形,灵力沿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双脉并行,直灌劳宫穴。惊雷掌顺势拍出,正打在铁甲犀的脖颈侧面,奔雷劲灌入,掌力透过厚皮直透内腑。铁甲犀的脖子上炸开一声闷响,留下一个浅淡的焦黑掌印。
铁甲犀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闷吼,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掌拍得往侧面踉跄了半步。但它皮糙肉厚,脖颈上的肌肉硬得像铁板,这一掌只让它痛,没让它伤。它甩了甩头,眼中凶光大盛,前蹄扬起,整个上半身高高抬起,然后轰然踏下。
叶尘抽身急退。马蹄踏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被踏出两个尺深的蹄印,泥浆碎石四处迸射,几块石子打在他腿上,隔着裤腿都打得生疼。
他还没站稳,铁甲犀的断角又横扫而来。那根断角虽然断了尖,可角身粗如成人手臂,横扫之势如同一根铁柱砸过来。叶尘来不及闪避,只能横剑挡在胸前。断角撞在剑身上,精铁短剑发出一声脆响,剑身上多了几道裂纹。叶尘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撞得倒飞出去,后背砸在一棵松树上,震得松针簌簌落下。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嘴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撞在树干上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脊椎骨像要散架了一般。
铁甲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四蹄如飞再次撞来。叶尘双手在树干上一拍,借着反震之力弹身而起,脚踩奔雷步横移三尺。断角撞在那棵松树上,树干应声折断,碎木屑漫天飞舞,几片碎木划过他的脸颊,划出两道血痕。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脑中飞快地转着。这头铁甲犀比乱石坡那头强了太多,普通的惊雷掌只能打疼它,打不穿它的厚皮和妖气。必须找到它的弱点。
他目光扫过铁甲犀的全身,脖颈、腹部、下颌、眼睛。脖颈太粗,腹部太低,眼睛太小。下颌。下颌是铁甲犀全身骨骼最薄弱的部位,那根独角虽然可怕,但它攻击时总要低头,低头的瞬间下颌便会暴露。
叶尘深吸一口气,迎着铁甲犀冲了上去。
铁甲犀见他主动冲来,低吼一声低头撞去。断角离叶尘胸口不到三尺时,他猛地向下一蹲,整个人贴着地面从犀牛头颈下方滑了过去。右掌向上一托,惊雷掌挟着奔雷劲,结结实实地拍在铁甲犀的下颌处。
这一掌叶尘用了十成力。掌力透过下颌骨直灌入大脑,铁甲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栽,轰隆一声摔在地上,溅起漫天碎叶泥浆。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四条腿在泥地里乱蹬,口中喷出带着泡沫的血,将地上的碎叶染成一片暗红。
叶尘翻身跃上铁甲犀的脖颈,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断角,运足全身力气往下压。单臂八百斤的力量全部压在那根断角上,铁甲犀的头被他死死按在地上,拼命挣扎,独角疯狂甩动。叶尘被甩得整个人凌空飞起又重重落下,胸腹撞在犀牛头骨上,撞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死死抱住断角不松手,右掌腾出来,惊雷掌一掌接一掌地拍在铁甲犀的脑门上。第一掌,骨裂声隐约从厚皮下传来。第二掌,铁甲犀的挣扎弱了几分。第三掌,掌心下的骨头碎了一块。第四掌,铁甲犀的眼珠凸了出来,口中喷出一大股血沫。第五掌,铁甲犀最后一次抽动,然后彻底不动了。
叶尘从犀牛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泥地里大口喘气。浑身衣衫已被犀角撕得破破烂烂,胸前背后全是碎石和树枝划出的血痕,嘴角挂着血沫,左腿被犀蹄踩了一下疼得发麻。他躺在那里,望着头顶被枝叶割碎的灰色天空,忽然咧嘴笑了。浑身浴血,却战意高昂。
他翻身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枚信号焰火放在一边,又从腰间拔出那把满是裂纹的断剑。剑身上的裂纹已从剑脊蔓延到了剑刃,再来一次撞击便会彻底碎掉。他将断剑插在地上,徒手去剖犀牛的腹腔。
拳头从犀牛腹部的伤口伸进去,在温热的内脏间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块。他掏出来一看,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表面有细密纹路,比乱石坡那头铁甲犀的妖核大了整整一圈。妖核握在手里,能感应到一股浑厚的能量在核内缓缓流动。
他盘膝坐下,将妖核捧在掌心,催动了混沌珠。一股无形的吸力从玉佩中涌出,顺着经脉传到掌心。妖核在他掌心里剧烈震颤,灰白色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灰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败,最后咔的一声碎裂,化为一撮细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股被吞噬的妖核能量化为一股滚烫的洪流,顺着经脉灌入丹田。丹田中的气旋疯狂加速旋转,越转越快,灵力在旋转中被不断压缩、提纯。炼气五层圆满的修为被这股妖核灵力一冲,瓶颈轰然碎裂,修为稳稳地迈入了炼气六层。
叶尘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比之前浑厚了近倍的灵力,缓缓握紧拳头。炼气六层的灵力比五层凝练了许多,经脉中流淌的已不只是雾气般的稀薄灵力,而是隐隐有了水流般的质感。他抬手朝旁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拍了一掌,石头应声碎裂,碎石哗啦啦滚了一地。
《混沌造化诀》配合妖核吞噬,果然是越战越强。
他将断剑从地上拔出来,将犀牛独角从根部锯下。这根断角虽然残了,但材质坚硬,拿去坊市还能卖些灵石。又将犀牛皮最完整的部分割下几块,和独角捆在一起。
就在他蹲在犀牛头前锯独角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犀牛原本卧着的泥坑里露出半截兽皮卷。兽皮被泥浆和碎叶覆盖着,只露出边缘一角,颜色已经发黄发黑,边缘参差不齐。叶尘将碎石和泥浆扒开,抽出那卷兽皮,巴掌大小,摊开后上面绘制着一幅残缺的地图。墨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一片山峦的地形,其中一座山峰被用朱砂圈了一个圆圈,朱砂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沉在兽皮的纹理里,像一滴陈年的血。地图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古篆字,叶尘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四个字。
“元婴”“坐化”。
他心头一跳。将兽皮凑近眼前又仔细看了一遍,地图残缺不全,指引的路线在中途便断了,只能看出大致的方位指向妖兽山脉更深处。他又在犀牛卧过的泥坑里翻找了一阵,没再发现其他碎片。
叶尘将兽皮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林间光线越来越暗,远处的山峦已被暮色染成一片青黑。他清点了一遍收获,将赤焰草、犀角、犀牛皮捆成一捆背在背上,转身踏上归途。
走出兽道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妖兽山脉深处。暮色中的群山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蛰伏在天际线上。那里有元婴修士的坐化洞府。叶尘将目光收回,大步朝青云宗的方向走去。等外门大比结束,他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