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袋到了夏园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他说。
“啊...”夏园张了张嘴,一下没说出来话。
虽然他们是协议结婚,虽然她知道他们最后一定会离婚。
虽然他不爱她。
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有些震惊。
缓了一会儿,指甲陷进手心。
痛的感觉一下袭来。
一时分不清是手痛,还是心痛。
又像是被锋芒尽露的针尖,刺进了心脏。
却又无法开口说很痛。
只能先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她淡淡一笑,看向他,“方小姐同意和你在一起啦。”
夏园想起来,那天他说他会照顾她。
原来是这个意思。
季云澜没说话。
他不想解释太多。
他不知道怎么做,怎么说,又或者说什么,能让她少受到些伤害。
他怕自己说多了,反而会让她不好过。
现在关于他们之间假结婚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他们家的人也已经知道了。
这桩婚姻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加之倍倍的户口已经办好了,以后上学也不会再有问题。
他们之间这段婚姻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顶着假结婚的名头,对她以后也没什么好处。
但这些话,他并没说出来。
可在夏园看来,他这几秒钟的沉默,反而是默认。
夏园强制让自己笑了笑,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恭喜你啊!”
“终于得偿所愿。”
她拿过那个档案袋。
没打开,问了句:“嗯...你着急吗?”
“今天是周二,倍倍马上要下课了。”
“我现在得过去接她。”
“这个我今晚签好,明天送到你单位可以吗?”
她说的云淡风轻。
和她内心的汹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想让他觉得,她是愿意和他好聚好散的。
夏园答应地这么轻松,没有一点纠缠。
可季云澜不仅没觉得开心,反而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弄不明白的难受。
他明明是为了她好。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憋闷,憋得他难受。
他点头,下意识握紧了手,“行,不急。”
她站起来,“那我先去接倍倍了。”
他靠着椅背点头,也站了起来:“夏园。”
夏园回头,脸上又挂起了淡淡的笑。
“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他身上那股京北公子哥儿的大方,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我都会满足你。”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儿,以为多给她些补偿自己就能好受。
不管她提什么条件,他都不会拒绝。
“不用”,夏园摇头,“你已经对我和倍倍很好了。”
她平静地笑,“真的。”
从始至终,作为朋友,他一直对她很好。
说是仁至义尽也不为过。
“走啦”,她笑笑,毅然转身。
她走的很快,很怕第一滴眼泪会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等她坐到那辆北欧小公主上,关上车门的那一刻。
她的心重重下沉,钝痛感逼得她下意识流出了眼泪。
最后夏园趴在方向盘上,眼泪像是开了的水龙头一般。
她终于放肆地哭了一场。
放任眼泪肆无忌惮地流出来。
像是在祭奠她的青春。
在祭奠这段无疾而终,没有结果的暗恋。
可荒唐的是,连这辆车都是他送的。
她要怎么去恨、去责怪一个处处都对她很好,对她很照顾的人。
他不爱她,可那也不是他的错。
夏园抬头的时候,透过车窗看见季云澜的背影。
他从咖啡店里出来,单手抄兜往前走。
男人的背脊宽阔平直,身形高高瘦瘦,一身GUCCI家的经典黑色运动服,人在衣中晃,挺括有型。
侧身上车的时候,夏园刚好看见他的侧脸。
容颜出色,挺拔英俊。
和当年在湖州古镇他留下的背影如出一辙。
她脑子里的想法一闪而过。
我不怪你,你的出现曾经治愈过我。
哪怕你不爱我。
当晚夏园到家,平静地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
连哭的痕迹都没留下。
等倍倍睡着以后,她才打开那份离婚协议。
离婚协议下是两个人的名字。
季云澜,夏园。
前面的条款都是一样的,只有最后一条是季云澜自己加的。
要把现在她和倍倍住的这套房子、她开的车都无偿赠与给她。
还标明过户手续同步办理。
整个协议的最后一张都是空白的。
留给她,让她提要求。
夏园提笔,似乎是早就想好了,她只写了两行。
季云澜,祝你幸福。
祝你,一切都好。
最后,她在右下角工工整整地签好自己的名字——夏园。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滴在了名字上,夏园赶紧拿纸去擦。
名字还是有些糊了,不过勉勉强强能看清。
她把协议拿开去晾干。
在真正签下自己名字之后,她才直观感受到这种无法言说的悲伤。
想到这冗长的一生,我再也无法与你见面。
难免有些哽咽。
夏园当晚给周序打了个电话。
“学长,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了。”
“我愿意去浙江。”
周序很高兴,在那头笑,“我还以为还得等个一年半载你才能想通呢。”
“行,你准备一下,你什么时候能过去提前和我说,我让助理给你订机票。”
“到了那边房子和学校都不用担心,我都会给你安排好。”
夏园可是人才,他珍惜的很。
“谢谢你,学长。”
“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会再联系你。”
“好。”
第二天一早,夏园送完倍倍上学,开车去检察院。
在门口碰见来上班的唐穗。
她拜托唐穗把东西带给季云澜,自己没进去。
直接开车走了。
唐穗进去看见季云澜,赶紧把东西给他,似乎是觉得这东西烫手似的。
“她人呢?”季云澜问,往外面看了眼。
确定没有夏园的身影。
唐穗摇头,“夏小姐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她已经走了。”
季云澜往外走。
唐穗喊住他:“季检。”
“我进来的时候,夏小姐就已经走了。”
“现在已经走远了,追不上了。”
她说的无心。
他却听的有意。
追不上了,他听着这几个字觉得特不舒服。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摸出看了一眼。
夏园给他发了两条微信。
一条是张图片,上面显示着民政局可预约离婚的日子。
另外一条是她编辑的文字:我查过了,民政局最早后天可以受理离婚申请。
或者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配合你的时间。
季云澜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又放了下来,转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唐穗看着一向开朗的季检,此刻的背影有些落寞。
觉得高队长那句话不对。
喃喃出声:“真的是假的吗?”
她就是看着挺真的嘛。
离婚需要一个月的冷静期。
夏园算着时间。
办完手续差不多就到暑假,正好可以给倍倍办转学的手续。
离开京北之前,夏园带着倍倍去了趟季家老宅。
去见季夫人。
季夫人是真心对她和倍倍的,也是真心疼爱倍倍的。
她在心里是很感激她的。
季夫人扶着头叹气,“园园,就非得走到离婚这一步吗?”
说完又觉得肯定是自己儿子提的离婚。
觉得头更疼了。
“这臭小子是真没福气。”
这么有情有义又爱他的姑娘,世间再难找第二个。
这几年,她早就把夏园当成了真的儿媳。
如今心里是真舍不得。
说实话她也舍不得季夫人。
她在这里感受到过家的温暖,季家的每个人都对她很好。
她握住季夫人的手,还是叫了声妈,“季云澜他...喜欢方小姐,喜欢了这么多年。”
“我们...”她笑,语气和笑容里尽是释怀之意,“就成全他吧。”
“在这段婚姻里,他对我很好。”
“帮了我很多。”
“也很照顾我和倍倍。”
“就像...”夏园想到季云澜经常说的词,“朋友一样。”
“我不会怪他,也不会怨他。”
他没有值得她抱怨的点。
他有分寸地对她好、帮她、照顾她。
没有越过界限,就像当初结婚的时候说的那样。
他其实做的很好。
反而是她做的不够好。
她没有那么有分寸。
季夫人眼眶泛红,摇头叹息:“总归是他没有这个福气。”
看出来她心意已决,也只是问:“那以后你还会带倍倍回来京北吗?”
她的眼睛也有些红,把倍倍搂入怀里,“我还能见到倍倍吗?”
夏园笑了,“当然。”
“以后有时间,我会带倍倍回来看您。”
“一定?”季夫人又问。
夏园笑着点头:“一定。”
当晚季夫人给季云澜打了个电话。
她知道凭自己挽救不了这段婚姻,也不足以让夏园回头。
但有些话她还是要和他说。
他这个儿子一生过的太过顺遂,顺遂到不知道什么该珍惜。
不知道真心转瞬即逝。
在感情上自以为什么都看懂了,可偏偏什么也没看懂。
“你的意思是说,你假结婚就是为了骗我们?”
“糊弄我们有什么用?”
季夫人语气不算好。
季云澜也听出他妈生气了,插科打诨地哄她,“怎么没用?”
他靠着沙发,伸手笑着捏了捏眉心,“您这两年可一次也没唠叨我。”
欠儿不登的语气,“我耳边也落一清净。”
季云澜从小就会哄她高兴,他这态度季夫人也生不起气来,只能是干着急,“儿子,妈妈是过来人。”
“过日子要讲究顺心遂意,不能只凭一时冲动。”
“我不是说舒月不好。”
“但是人和人之间要讲究缘分。”
“园园适合你,对你又是真心实意。”
“你和园园在一起会更幸福,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儿子,妈妈不会害你的。”
季云澜笑,“怎么我就非得和她在一起才能幸福?”
其一他并不认为自己是爱夏园的。
其二他对事不对人,他只是单纯不认可他妈这个没有考证过的观点。
再说他和夏园也不算在一起。
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幸福和爱才开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季夫人恨不得拿个棍子敲醒他:“园园和谁在一起,都能把日子过好。”
“那是个能把苦日子过出花儿来的姑娘。”
“但你只有和园园在一起,才能把日子过好。”
季云澜回想这几年和夏园的婚姻。
除了那晚那个意外的吻。
他们都没越界过。
所以他把它定性为酒后意外。
为了避免尴尬,他没再提过,一直装不知道。
唯一的证据就是那副碎掉的眼镜,还被他给收了起来。
在这段协议婚姻里,夏园总是小心翼翼地,又很怕麻烦他。
虽然季云澜到现在也不明白理由。
季夫人知道自己很难劝动他,有些事儿必须他亲自经历了才会懂。
只是经历这些事儿难免又要受不少苦。
说到底她还是心疼儿子,不想儿子受苦。
最后留下一句:“儿子,你真的看的懂自己的心吗?”
“错了可以改。”
“可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季云澜没说话。
他以为自己能看懂。
后来才发现自己没看懂。
而且从来没看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