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 择日飞升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贾诩端着茶盏,也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公台……”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孤和他,确实是一阵风。”

  他顿了顿:“那年孤逃出洛阳,路过中牟,被他抓住。他认出了孤,却把孤放了。

  后来他跟着孤走,再后来,孤在成皋做的那件事,他恨极了孤。他走了,投了吕布。

  孤在徐州城下围了三个月,他在城里守着。孤让人喊话,说只要他投降,孤既往不咎。他没有回话。城破的时候,孤去找他,他见了孤,只说了一句——‘今日有死而已!’

  然后他赴死了。

  孤这一辈子,再没见过那样的人。明明恨孤恨得要死,可孤落魄的时候,他放孤走。孤势大的时候,他却不愿留。”

  曹操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梅核。

  曹叡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想起史书上陈宫的结局——被缚,见曹操,不言,径自就戮。

  史官只记了寥寥数语,此刻被曹操用沙哑的声音说出来,却比史书沉得多。

  “那奉孝先生呢?”曹叡轻声问,“祖父怎么看他?”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奉孝啊……”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说的不错,他是一朵花。开得太好了,也谢得太早了。”

  “孤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袁本初帐下。孤问他,本初如何?他说——‘本初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

  孤当时就觉得,这人是个明白人。后来他跟着孤走,跟了十一年。那十一年,是孤最顺遂的十一年。

  讨吕布,他说速战。破袁绍,他说退兵诱敌。征乌桓,孤担心刘表在背后动手脚,他说——‘表,坐谈客耳。’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每一句。”

  曹操的声音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走之后,孤在赤壁打了败仗,想跟他说说话,可他已经不在了。

  孤后来常常想,要是奉孝还在,赤壁那一仗,孤是不是就不会输?要是他在,孤是不是就能早几年打下江东?

  要是他在,孤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对着地图发呆,想破了头也拿不出主意来?”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自嘲:“孤这一辈子,用过的谋士不计其数。可孤最想的那个人,永远是奉孝。”

  贾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大王,那我呢?”

  “你?”曹操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是孤的毒药!”

  贾诩端茶盏的手一停。

  曹操慢悠悠地补充道:“不喝吧,心里惦记。喝了吧,又怕把自己毒死。你说是不是毒药?”

  贾诩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拱了拱手,表情依然没什么波澜:“大王既然知道是毒药,那臣下次少来两趟。”

  “你敢少来。”曹操眼睛一瞪,“你少来了,孤上哪儿吃梅子?”

  贾诩:“……”

  曹叡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贾诩看了曹叡一眼,又看了看曹操,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端起茶盏,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放下盏子,低声说了一句:“臣就不该来。”

  曹操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殿里回荡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窗外的老梅在风里轻轻晃了晃,落下几片花瓣,无声无息地飘在雪地上。

  “那本初将军呢?”曹叡又问,“祖父怎么看他?”

  曹操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孤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孤在谯县,他在洛阳,两个人年纪差不多,见面了就说些浑话。

  他说他将来要做大将军,孤说孤要做征西将军。两个人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

  后来他做了大将军,孤做了丞相。他在河北,孤在河南。打了七年。七年里,孤每次想起他,都会想起小时候一起喝酒的日子。

  官渡那一仗,孤赢了。他败了,退到仓亭,病死。孤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酒。孤把酒杯放下了,坐了很久,一口酒都没再喝。

  孤后来常常想,要是他没有病死,孤会怎么对他?会不会像对马腾那样,让他做个名义上的侯,关在一个院子里,吃好喝好,就是不让出门?

  还是像对吕布那样,一句话都不说,就让人把他拖出去?”

  曹操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孤不知道。孤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殿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梅枝上的残雪吹落了几片,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气。

  “那令君呢?”曹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祖父怎么看他?”

  曹操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曹叡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令君……”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又沉又涩,“他是一轮月。孤够了一辈子,够不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剑、握笔、握权柄的手,现在瘦得像枯枝,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孤和令君相识三十年。那三十年里,他帮孤做了无数的事。荐才、定策、居中调度、安抚人心……孤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可那三十年里,孤和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对方的心。

  孤走得越远,他跟孤的距离就越远。孤在向前走,他在原地站着。

  孤回头看他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可孤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曹操说到这里,忽然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复某种汹涌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但他眨了眨眼,泪光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你说得对,”他偏过头看着曹叡,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孤这一辈子,确实是风花雪月。

  风是过客,花是遗憾,雪是故人,月是够不着的那个人。”

  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孤做了这么多年的魏王,到头来,还真应了朱建平那句话,自己身边能留住的人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