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这是?贾文和那老家伙又和你说什么了?”
曹叡来到他身边,轻轻握住这双爬满老茧的手,哽咽道:“祖父,您的身体......”
“嗐,这有啥。放心,孤还扛得住,孤还想听启儿喊曾祖父呢。”
即使曹操尽量在隐藏,但曹叡还是看出了他的强颜欢笑。
真的,难撑到那一天吗?
二月下旬,残雪未消,风里还夹着料峭的寒意。
辛宪英裹着一件素色斗篷,立在朱建平那间略显破旧的宅院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朱建平那张瘦削的脸探出来,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侧身让路:“宪英来了?进来吧,屋里暖和些。”
院子里冷清得很,几株老槐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上还挂着零星的冰凌。
屋内果然暖融融的,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带着松木的清香。
朱建平引她到案前坐下,斟了一碗热茶推过去:“你如今是王府的人,走动不便,怎么想起到老夫这里来了?”
“先生,夫君和姐姐待我很好,这次您回来,本来他俩打算和我一起来拜访您的,可是启儿和祖父那边离不开他俩,只能托我替他们向您问好。”
朱建平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乐呵呵道:“哈哈,老夫一把年纪了,世孙和世孙妃亲自来拜访,老夫可受不起。”
朱建平见辛宪英欲言又止,也是好奇道:“你这丫头,怎么现在变得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就直说。”
辛宪英想了想,这才开口:“先生,我最近总是梦见一条金龙,盘在宫阙的梁柱上,鳞甲黯淡,角上生了苔。那龙看着我,眼里满是倦意。”
朱建平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将茶壶放回炉边:“梦而已,何必挂怀。”
“不是普通的梦。”辛宪英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安,“师父,您教过我望气之术。这几天我进进出出,总觉得……邺城上空的云气不对。
紫微垣隐隐有裂痕,而东方却有新的光晕升起,清且亮,却带着一种……”她斟酌着词句,“一种吞噬的意味。”
朱建平沉默良久,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一个半旧的木架前,上面散乱地堆着些竹简和龟甲,他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展平在案上。
帛书上画着一幅奇异的星图,几条蜿蜒的线标注着“龙脉”二字,最后全汇聚在邺城附近。
而邺城的位置,被一圈淡墨圈住,旁边有几行细密的小字,是刚写上去的。
辛宪英凑近看,什么写的是“四星聚野,其下必兴;然龙气过盛,反伤其基”。
“师父,”辛宪英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这说的是……”
朱建平重新坐下,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如今嫁入曹家,可见过那位小曾孙?”
辛宪英点头:“启儿尚在襁褓之中,生得玉雪可爱,哭声洪亮。大家都说,这是祖父晚年的福气。”
“福气?”朱建平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神色反而更沉郁了,“你可发现,自这个孩子落地之日起,魏王的旧疾复发的次数便越发频繁了?”
辛宪英心中咯噔一下。她确实知道,曹操近半年来头痛欲裂,还经常做噩梦,但对外都说是得了风寒。
她原以为只是年迈体衰,如今被朱建平点破,那夜梦中金龙黯淡的眼神又浮上心头,她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师父的意思是……这与启儿有关?”
“天下之物,有其数,亦有其气。”朱建平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立刻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缩。
他指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你看这邺城,王气所钟。魏王以汉臣之身,挟天子以令诸侯,建魏国,设百官,如今已是一国之君。他是一条龙。”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辛宪英身上:“世子曹丕,性情沉鸷,却又好文辞,笼络士人,其气象俨然新主,是第二条龙。
而你的夫君曹叡,少年聪慧,举止有度,其眉心隐有紫气,有圣君之相,是第三条龙。”
辛宪英听到这里,心跳已经快了起来。她隐隐猜到朱建平要说什么,却又希望自己猜错了。
“如今,曹启降生。”朱建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辛宪英心上,“这是个极纯、极盛的命格。
老夫夜观星象,又暗合上古图谶,四条真龙之气,盘踞在魏国这一隅之地。
可魏国毕竟还顶着诸侯的名号,它的土地、它的气运,就像这只茶壶,”他随手一指,“只能装三碗水。你非要倒进四碗的量,会如何?”
他将水倒了进去,茶水泼了一桌,沿着案角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
辛宪英盯着那滩迅速洇开的水渍,声音发颤:“会……溢出来。”
“溢出都算是好的。”朱建平拿布巾慢慢擦着桌面,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命运的沉滞感,“更可能是彼此吞噬。老龙已衰,其气最弱,却居于主位,首当其冲。
新生的幼龙,生机最旺,如初升之阳,它不会有意去害谁,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地吸收周围的生机来壮大自己。
魏王这条老龙,正在被他的曾孙,一口一口地,耗干。”
屋内一时寂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辛宪英觉得后背有些发凉,那寒意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透过蒲团浸入骨子里。
她是曹叡的妾室,曹启名义上是她的儿子辈,此刻听见这样一番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师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天的叶子,“可有化解之法?”
朱建平已经擦干了桌面,将那卷帛书重新卷好,放回架上。
他背对着辛宪英,站了一会儿,才说:“气运之事,如江河奔流,人力岂能扭转?除非……”他顿了顿。
“除非什么?”辛宪英追问。
“除非魏王能更进一步。”朱建平转过身,眼神幽深,“以王侯之身,压不住四龙之气。若他能登上帝位,以天下之土承载天下之气,四海为池,则四龙可安。但……”
他摇了摇头,“你看魏王这些年的行止,他分明可以,却不取。他在等什么?等一个时机?可天时不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