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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宝书屋 > 历史小说 > 天宁岛囚徒 > 第四章 缅北攻略(45)邙山之变
  就在亨特带着先遣队进入库芒山十天前,中国河南地境,清晨,一层薄雾正笼罩着郑县西北黄河南岸的邙山头一带。

  这是1944年4月中旬,中原大地刚刚从寒冬中苏醒。邙山头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田野里的冬小麦泛着青黄相间的波浪,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如果忽略那些纵横交错的战壕和铁丝网,这几乎是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

  第一战区第85军预备第11师第31团第1营营长王鑫昌,这会正在山头高地摩旗岭的炮兵观测所巡视。

  观测所设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上,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黄河河滩。王鑫昌是个三十出头的山东汉子,身材魁梧,方脸浓眉,左眉上有一道从长城抗战留下的伤疤。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德国造二十响驳壳枪,皮靴上沾满了黄泥。

  他所在的预11师负责在此警戒河防监视日军动向。预11师是个“预备师“,名义上归第85军建制,实际上兵员装备都差强人意。全师三个团,每个团不到一千五百人,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老套筒、汉阳造,有从四川调来的士兵还带着前清时期的九子毛瑟枪。全师唯一像样点的火力,就是配属的那两门法国造75毫米山炮,还是北伐时期的古董,射程近、精度差,但总比没有强。

  邙山头为郑县桥头堡,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汉、霸二王城——两座相传为楚汉相争时期遗留的土城,此前被一部日军占领作为前进据点。日军机械化部队若要渡黄河大举南下,必选此处。守住摩旗岭高地的观测所就能发挥炮兵威力瞰制周边,但一个营300多人的兵力终归有些单薄。

  王鑫昌多次要求增派兵员并补充武器弹药。

  上个月,他亲自跑到团部,向团长刘云瀚陈情。刘云瀚是个四十来岁的保定军校生,为人谨慎,在军中素有“刘婆婆“的绰号——不是说他像女人,而是说他做事瞻前顾后,生怕担责任。

  “鑫昌啊,“刘云瀚放下手中的茶杯,将手边的文件、电报推到一边,徐徐叹了口气,“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全团都缺人缺枪,我拿什么给你?上个月的军饷还没发下来,弟兄们已经两个月没领到饷银了。“

  “团长,“王鑫昌急了,“邙山头是郑县的门户,一旦有失,整个第一战区都要震动!“

  “震动?“刘云瀚苦笑,“现在哪里不震动?滇西在打仗,缅甸在打仗,湖南也在准备打仗。委员长天天喊'一寸山河一寸血',可血从哪儿来?兵从哪儿来?“

  王鑫昌无言以对。他知道团长说的都是实情。抗战打了七年,中国的血快要流干了。壮丁越抓越多,质量越来越差,有的士兵连枪都不会开,就被送上了前线。数天前,王鑫昌上报大量日军在新乡一带集结。他的侦察兵,几个化装成渔民的河南老乡带回一个可怕的消息,说新乡火车站日夜不停,军列一列接一列,卸下来的都是日军第12军的人马和装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当即心头一紧,立即做了汇报,但是这个以东并未引起上头重视。

  紧接着,两天前,探子又回来带回消息,他立即再次报告发现一部日军从中牟一带强渡黄泛区袭扰周边。

  原本这黄泛区是1938年花园口决堤形成的,方圆数百里一片汪洋,泥沙淤积,芦苇丛生,常人难以通行,很长时间大家都将这里视为比较安全的区域,很少关注,甚至也不注意设防。但是,这次的情报确实发现日军似乎找到了某些浅滩和通道,有小股部队正在渗透。他已经感到其中情况相当不妙,如果不加关注,恐怕事态难以控制。然而,上峰却以黄河防线一贯坚固,小部日军渡河不足为患,完全没必要紧张,对他敷衍了事。

  王鑫昌自然明白,就现在这局势,人和枪可代表着实力。武器弹药都掌握在上级主官那儿,谁都想多囤积些,不会轻易下放。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和副司令长官汤恩伯之间矛盾重重,各怀心思,下面的部队更是各自为政。有的师长把军饷存进银行吃利息,有的团长把弹药卖给地方民团换鸦片,真正想着打仗的,反倒成了异类。

  他要是还继续坚持自己的情报,要求上方予以关注和增援,这种认真劲,不仅换不来支持,反而在更上层面会被认为无异于犯傻。

  但最近这些异动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好防备了,哪怕自己力量微薄,在日本军队面前完全无异于螳臂当车。

  然而,他不能允许自己不去想办法,他是军人。

  他在最传统的乡村长大,打小就从戏台上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里、父辈的故事里接受了保家卫国的念想,那些守卫家园的故事是根植在骨子里的精神,那是不容质疑和挑战的基本的为人的准则。

  这些年的军旅生涯虽然种种场景让他感到黑暗腐朽的官场令人无法看下去,但日本人的兽行却也是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恨在心头的。现在眼前这情况,分明已经是万分危急,后果他几乎不敢想象。眼下他心里已经揣着极大的忐忑与不安,他不能违背自己作为一个军人的职责,选择不当一回事。所以不管上方什么态度,他只能尽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情了。但他没想到的是,一场巨大的考验即将迅速降临他头上,需要他付出极大的代价来履行他关于军人天职的承诺,他甚至连一点思考和选择的时间与余地都没有。

  这会待晨雾稍微散去些,王鑫昌举起望远镜瞄了一眼远处的河滩,顿时大惊失色。透过望远镜的圆形视野,他看到了一幅让他血液凝固的景象——几年前被炸毁破坏的黄河大铁桥,一夜之间竟重新连成一线!

  那座桥是1905年比利时人修建的京汉铁路黄河大桥,1938年花园口决堤前被国军炸毁,桥身断裂,桥墩倾颓,数十年来一直横亘在黄河之上,像一具巨大的钢铁尸骸。王鑫昌记得去年冬天,他还带人乘小船靠近查看过,断裂的钢梁斜插在河水中,锈迹斑斑,根本不可能通行。

  但现在,那些断裂处被临时架设的钢制桁架连接起来了。日本人连夜用架桥机利用残余旧桥墩临时连通了铁桥,桥面上甚至已经能看到日军车辆和士兵在移动!

  “这不可能……“王鑫昌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再次举起。没错,铁桥确实通了。而且桥北岸的河滩上,密密麻麻的黄褐色身影正在集结,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蚂蚁。

  王鑫昌赶忙放下望远镜,声音发颤,命令身边的通信兵速去电报团部:“日军连夜修复铁桥,要大举渡河进攻了!快去!“

  那通讯兵是个十七八岁的河南娃,叫小柱子,机灵得很,素日做事十分麻溜。听到长官发令的声音都变了,他也感到大事不好,当下立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王鑫昌刚下到崖底的二线阵地,听到天空似乎传来轰鸣声。他抬头向天空中搜寻,余光便瞟见对岸铁桥头两侧冒出无数朵火光——那是日军重炮发射时的炮口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大脑嗡的一声,立即反应过来,大叫:“卧倒!“跟着飞身一跃跳进战壕。

  几乎在同一瞬间,空气中传来刺耳的嚣声——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像无数把利刃同时划破绸缎。北岸日军100多门大口径重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风骤雨般砸到整个邙山头阵地上。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掀起铺天盖地的泥沙,复又填进战壕工事中,如同下了一场沙雨,劈头盖脸的浇下来,让人抬不起眼。王鑫昌蜷缩在战壕底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震动,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又松开,几乎崩裂,周围被炸飞的泥土和碎石像雨点般落下,砸在钢盔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打得他们的脑袋和心脏同时在震颤。

  这场突如其来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也在这短短的二十分钟内,邙山头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150毫米榴弹炮、105毫米加农炮、75毫米山炮,各种口径的炮弹轮番落下,将山头犁了一遍又一遍。有些炮弹落在岩石上,炸出巨大的坑洞;有些落在战壕里,将整条战壕连同里面的士兵一起抹去,空中和炸飞的沙土、石块同时飞起的还有无数的人的胳膊、腿脚和残躯,以及无数泼天的鲜血;有些炮弹落在树林里,将百年老树连根拔起,燃烧的树干像火炬一样飞到半空,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炮击后,数十架九九式俯冲轰炸机已飞临摩旗岭上空。

  这些涂着旭日标志的金属死神发出刺耳的呼啸,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下的炸弹舱打开,倾泻下无数炸弹。250公斤、500公斤的高爆弹和***在山头爆出团团火光和青烟,将山头几乎又重新翻了一遍。

  王鑫昌还没回过神来,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头顶掠过,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短时间失去知觉,待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埋在土里,只有头和一只手露在外面。他拼命挣扎,用那只自由的手扒开身上的泥土,终于爬了出来。他这才意识到嘴里发苦,赶紧吐掉口中的泥沙,结果吐出来的全是血——牙龈被震裂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

  外围一线和二线阵地工事,几乎全被日军密集炮火摧毁。战壕几近被炸平,到处是弹坑和燃烧的树木。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已经看不出人形——散落在各处。一个士兵的下半身被炸飞了,上半身还在蠕动,发出微弱的**。另一个士兵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挠,无比费劲,几下之后就不再动了。

  “医护兵!医护兵!“王鑫昌嘶声大喊,血泪在脸上糊成一团,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持续的爆炸声中,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再端起望远镜赶紧看了下山脚,内心一片冰凉。密密麻麻早已趁夜渡过黄河的黄褐色身影正向着山头涌来。那是日军第110师团的先头部队,至少有一个大队,分成若干波次,像潮水一样沿着山坡向上攀爬。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服,戴着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晨曦中形成一条蠕动的褐色长龙,朝着他所在的位置令人心寒的快速而来。

  王鑫昌明白大势已去了。

  如果此时弃阵逃脱或许能保住条命。以他的资历和人脉,只要跑到后方,随便找个理由——“弹尽粮绝“、“上级命令撤退“、“为保存实力“——都能搪塞过去。第一战区这样的“撤退“还少吗?去年豫南会战,有的部队一枪未放就跑了几十里,事后不也照样升官?

  但王鑫昌清楚,河防失守身后来不及逃命的郑县老百姓不知有多少会遭殃!

  他想起上个月到郑县城里采买时看到的景象——街道两旁的店铺照常营业,卖胡辣汤的老汉热情地招呼客人,学堂里的孩子们朗朗读书,城隍庙前的戏台上还在演着《穆桂英挂帅》。那些百姓不知道战争已经逼近,他们以为黄河天堑固若金汤,以为国军能守住防线,以为和平的日子还会持续下去。

  如果他现在跑了,那些胡辣汤的热气、孩子们的读书声、戏台上的锣鼓,都会在日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他不能,他不许,他绝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