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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宝书屋 > 历史小说 > 天宁岛囚徒 > 第五章  围城之战(26)激烈内讧
  布林德和杨希真趟过连续阴雨造成的积水坑,快步进了梅里尔指挥所帐篷。

  那积水坑不是普通的泥泞,而是被无数双军靴踩出来的、混合着红土和腐殖质的泥潭,水面漂浮着油渍、弹壳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碎屑,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令人作呕的杂烩。布林德的军靴踩进去,泥水没过脚踝,冰冷而黏腻,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唾液。他顾不上这些,拔腿疾行,泥水在身后溅起一片浑浊的弧线。

  帐篷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杂气息——汗酸味、碘酒味、烟草味、以及某种心脏病患者特有的、带着甜腻的呼吸气息。布林德掀开帐帘,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脸色苍白的梅里尔平躺在行军床上,处在半昏迷状态。

  他的脸像一张被漂洗过度的纸,灰白、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军服敞开着,露出胸口那道在巴丹半岛留下的旧伤疤——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肋骨的、扭曲的粉红色痕迹,像一条被钉死的蜈蚣。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望着帐顶的某个虚无的点,嘴唇微微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一圈围了不少人,分成中美两拨。

  中国军官们站在行军床的左侧,军服湿透了,泥点溅到领口和袖口,脸上带着愤怒的红晕和某种被羞辱后的僵硬。黄春城站在最前面,150团团长,四十出头,湖南人,黄埔六期,从淞沪会战一路打到缅北。他的手指攥着军帽,指节发白,像要把那顶帽子捏碎。

  美国军官们站在右侧,人数少一些,但姿态更僵硬。麦卡蒙站在最前面,新上任的指挥官,脸上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特有的、不知所措的茫然。他的军服是干的——他一直待在指挥部里——这让他在这个场合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两拨人还在面红耳赤地用对方听不懂的话吵个不停。

  中国军官们用湖南方言和国语交替怒吼,声音像爆豆一样急促而尖锐:“推卸责任!““美国人怕死!““我们的人还在被困!““要救人!“美国军官们用英语回敬,语速快得像机关枪:“Incompetent!““Desertion!““Yourliaisonofficerran!““Commandfailure!“

  夹在中间的翻译是个年轻的华裔中士,来自旧金山,国语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他不知道该替谁解释,急得干瞪眼,像一条被扔进沸水里的鱼,嘴巴张合,但发不出声音。

  布林德赶紧跟杨希真上前,各自安抚住一方暂息争论。

  布林德走到美国军官们面前,用肩膀挡住麦卡蒙,压低声音:“够了。弗兰克需要安静。“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美国军官们愣了一下,然后不情愿地退后半步。

  杨希真走到黄春城面前,用国语说:“黄团长,先让医生看看梅里尔将军。人救回来,才能谈责任。“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深水,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也许是同为中国人的理解,也许是医生的专业冷静——让黄春城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费了好些劲,才把来龙去脉搞清楚。

  原来今早上火车站被日军夺回。

  消息是欧阳爵派出的两个士兵带来的。他们找到一个小竹筏,顺伊洛瓦底江而下,在江边的芦苇丛里躲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摸到西机场。他们的军服被江水浸透,皮肤被泡得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指挥官郭文轩阵亡,电台损毁。

  郭文轩的尸体还在火车站的铁轨上,和团附宋公侠并排躺着,雨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的血迹,像两具被遗弃的、正在慢慢融化的蜡像。电台在战斗中被炮弹炸毁,零件散落在泥水里,像一堆被拆散的玩具。

  美军联络官孔姆脱离部队回来后,却没有及时报告部队陷入重围。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致命的一环。孔姆在枪响第一声时就往江边跑,找到一艘被遗弃的小船,划到对岸,然后步行回到西机场。他到达机场时是上午十点,比欧阳爵的报信兵早了整整八个小时。但他没有立即报告,而是“先整理装备““先向麦卡蒙准将汇报“——一种官僚的、怯懦的拖延,一种在恐惧和职责之间的摇摆,最终变成了致命的沉默。

  直到午后,欧阳爵派出两个士兵在江边找到个小竹筏,顺江而下突围回来报信,梅里尔才知道150团两营通讯中断、被日军困住、无法脱身。

  他大为光火,把黄春城叫来一顿痛批。

  “你的部队!你的责任!“梅里尔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铁管,每一个字都冒着火星,“夺取火车站后不进攻!不侦察!不警戒!让日本人夺回!让援军进城!这是指挥失误!“

  梅里尔指摘150团夺取火车站后没有抓紧向市区进攻,导致火车站得而复失,大批日军回援,属指挥失误,黄春城该负责。

  他的手指戳在黄春城的胸口,像亨特昨天戳布林德一样用力。但黄春城不是布林德,他不会忍受这种羞辱。

  黄春城愤怒回应。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他用国语吼道,声音大到整个帐篷都能听见:“孔姆!那个美国佬!畏惧敌军炮火,脱离战场!又不及时回报!才使150团陷入混乱!无法获得支援!账不该算到我头上!“

  他的手指向帐篷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孔姆中校正蹲在那里,双手抱头,像一位正在等待审判的囚犯。

  梅里尔当即被激怒。

  他的脸从苍白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青紫,像一盏正在过载的灯泡。他宣布要立马解除黄春城职务,声音嘶哑而尖锐:“Youarerelieved!Effectiveimmediately!“

  结果引起黄春城身边参谋副官等强烈不满。

  那些中国军官们像一群被激怒的狼,围了上来。有人拔出了手枪——不是对准梅里尔,而是对准空气,对准这个让他们无法理解的世界。有人用湖南话怒吼,有人用国语咒骂,有人用英语喊出他们唯一会的一句:“Bullshit!“群起抵制他。

  梅里尔心头一急,心肌梗塞突然发作,一下瘫倒在地。

  那不是缓慢的、可以预见的倒下,而是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直挺挺地、毫无征兆地向前扑倒。他的额头撞在行军床的金属框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然后身体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嘴唇泛出可怕的青紫色。

  其实昨天下午梅里尔心脏病已发作过一次。

  当时亨特好说歹说,让他随一架侦察机回沙杜渣暂时休养。梅里尔拒绝了,说“前线需要我“。亨特又劝,说“你死了前线更需要别人“。梅里尔笑了,那种虚弱的、带着自嘲的笑,说“通过医生检查,无大碍“。

  谁知梅老兄心系前线,才过了一晚,今天一早就随一架运输机冒雨飞了回来。

  他的心脏——那颗在巴丹半岛受过伤、在缅北丛林里被透支、在火车站的噩耗中被撕裂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这会跟黄春城一吵,心脏病又翻了。

  幸亏西格雷夫及时赶来。

  老医生是从佛塔方向跑来的,白大褂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层透明的皮肤。他的医疗箱里永远备着肾上腺素和硝酸甘油,像一位随时准备与死神赛跑的运动员。他给梅里尔注射了一针急救药,动作熟练而迅速,针头刺入静脉,拇指按下活塞,药液推入血管。

  梅里尔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但眼睛依然闭着,像一扇被强行关上的门。

  但医生说梅里尔身体状况很糟糕,不适合再在前线呆下去。

  西格雷夫直起身,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汗水。他的声音低沉,像一位正在宣读判决的法官:“必须立即后送。再有一次,我救不回来。“

  情况明了。

  夹在中间既理解中国人也同情老同学的亨特,朝布林德耸耸肩。

  “拉姆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哀求的恳切,“只有你才能劝他回去了。“

  待到傍晚,雨过天晴。那不是真正的“晴“,而是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背后灰蓝色的天幕,像一块被洗过但还没晾干的天空。夕阳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西机场的跑道上,反射出湿漉漉的、近乎刺眼的光。

  布林德和亨特一起把心情糟糕透顶的梅里尔送上一架专门过来接他的侦察机。

  那是一架L-5“哨兵“,单发,双座,机身小得像一只蜻蜓。飞行员是个年轻的德州小伙子,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看见梅里尔被担架抬过来,赶紧跳下座舱帮忙。

  梅里尔醒了,但眼神涣散,像一位正在从深水中浮上来的人。他抓住布林德的手,手指冰凉而无力,像几根被水泡过的树枝。

  “拉姆斯,“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告诉我……火车站……救出来了吗?“

  布林德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欧阳爵的两个报信兵说“还在坚守“,但那是四小时前的消息。现在呢?日军在进攻吗?中国军队在突围吗?还是……已经不存在了?

  “弗兰克,“布林德说,握紧那只冰凉的手,“你先回去。活着。这是命令。“

  梅里尔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虚弱而苦涩。他松开手,被抬进座舱,像一袋被精心包裹的、易碎的瓷器。舱门关闭,引擎启动,螺旋桨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拉起。亨特和布林德站在跑道边,望着那架小小的飞机消失在云层的缝隙中,像一颗被吞没的银色石子。

  然后,两人坐在跑道边一根木栅上。

  那木栅是工兵用来标记跑道边缘的,一端埋在土里,另一端露出地面约半米高,表面被雨水泡得发黑,长满了苔藓。他们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英尺,像两位正在等待末班车的陌生人,又像两位共同经历过太多、已经无话可说的老友。

  两人都抽着闷烟。

  亨特抽的是骆驼牌,布林德抽的是从梅里尔那里“借“来的幸运牌。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缭绕,上升,消散,像某种无声的、正在进行的对话。

  谁都没说话。

  先前布林德对醒转过来的梅里尔劝说无效。

  他试过“命令“——“弗兰克,这是史迪威的命令,你必须回去。“梅里尔摇头。他试过“恳求“——“弗兰克,为了你的心脏,为了你的家人,回去吧。“梅里尔还是摇头。他试过“威胁“——“弗兰克,如果你不回去,我就把你的病情报告给总部,你会被强制退役。“梅里尔笑了,那种虚弱的、带着嘲讽的笑,说“那就报告吧“。

  于是他只得向史迪威报告,用了加密频道,用了最简洁的语言:“梅里尔将军,心脏病复发,危急,需立即后送。建议解除前线指挥职务。“

  没想到,醋乔的回复来得比预期的快,也比预期的冷酷。

  史迪威直接下令:让麦卡蒙接替梅里尔执行中美联军指挥职务,安排梅里尔先回沙杜渣救治,病好后调总部去负责强度低些的事务。

  “强度低些的事务“——那是参谋部的黑话,意味着“养老“,意味着“靠边站“,意味着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将在某个后方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和文件,度过战争的剩余时光。

  他俩傻眼了。

  亨特和布林德,两个在军校时就认识梅里尔的老兵,两个和他一起在北非晒过太阳、在巴丹淋过雨、在缅北钻过丛林的老战友。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壮志未酬的老同学,反攻期间在一线指挥作战的日子,算彻底结束了。

  当然布林德也有些猜到史迪威这样的用意。

  他是军中唯二知道其中秘密的人。另一个是谁?也许是史迪威本人,也许是某个在华盛顿的、从未露面的政客。这个“秘密“是什么?是梅里尔的身体状况早已不适合前线指挥?是史迪威需要一个替罪羊,为密支那的僵局负责?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权力和继承的政治算计?

  布林德不能说。即使对亨特,他也不能说。

  沉默好一会后,心头那个不安感一直没消除的亨特先打破僵局。

  他弹掉烟灰,烟灰落在积水坑里,发出轻微的“嗤“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井。

  “进攻市区的150团第1营,“他说,声音平板,像在读一份战报,“刚刚也撤回来了。日本人的防线,远比预料中牢固。“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

  “弗兰克的安排,确实有问题。进攻不该太过分散,也没准备后援。困在火车站的150团两个营,还得自己突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不是对日本人,而是对某种更抽象的、他无法触及的东西,“中国人的愤怒,不是没道理。“

  布林德吐出口烟。

  那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像一层薄薄的、正在消散的纱。他的回应像一声叹息,从肺底挤出来,带着尼古丁的苦味和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吧。“

  然后,他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个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悬在心头的问题。

  “雄狮他们呢?“

  亨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积水坑,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个被波纹扭曲的、陌生的面孔。

  “雄狮可能还在生弗兰克的闷气,“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一直没回话。麦基来电说,所有人状况都很糟糕。占领北边机场,就没有力气再向前推进了。得尽快……把他们轮换下来休整。“

  他说完,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布林德。

  布林德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跑道尽头那片正在变暗的丛林,望着云层缝隙中最后一缕正在消失的夕阳。他的思绪不在这里,不在密支那,不在亨特的话语里。他在想那架刚刚飞走的侦察机,想梅里尔冰凉的手指,想那个他没能回答的问题——“火车站救出来了吗?“

  亨特爆了句粗。

  “Shit!“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积水坑,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然后他看着布林德,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追问。

  “我想知道,“他说,一字一句,像在用锤子敲打钉子,“这他娘的后援计划,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拳锤在木栅上。

  那木栅发出一声沉闷的**,苔藓被震落,露出下面腐烂的木质。他的拳头停在木栅上方,指节发白,像五颗被钉进去的、正在流血的钉子。

  “我们费尽艰辛,穿越原始森林,一举拿下西机场。这都多少天了?就运来两个连!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援兵到来,先机尽失!“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台正在过载的引擎,“别给我扯什么天气原因、跑道问题!“

  “感同身受!“

  布林德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疲惫,有苦涩,有一种被夹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无法言说的困境。他对亨特说:

  “空运计划表,我真是按时提交给了总指挥部。大概是奥尔德将军,还要熟悉空运协调流程,跟ATC争取运输机吧。他刚接手这工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台正在耗尽电力的收音机。

  “你们要能早几天,按预定计划12日赶到攻占机场,就没这些事了。“

  这是一个推卸吗?一个辩解吗?还是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关于更高层决策的暗示?布林德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全部是什么?是史迪威改变了优先级,是孟拱和英帕尔分走了运力,是“马特霍恩“计划占用了太多资源,还是……某种他不敢想、不敢说的、关于牺牲和取舍的冷酷计算?

  “不管是总指挥部,还是奥尔德,或谁的问题,“亨特白了布林德一眼,站起来,“我懒得管了。“

  他拍拍屁股,把烟头弹进积水坑。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然后“嗤“的一声,熄灭在浑浊的水面上。

  他气呼呼地说,声音里有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

  “等换防的中国军队到了,我就带劫掠者们回利多轮休去。真没眼看现在这个状况!“

  他转身离去,军靴在积水坑里踩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位正在离场的、失望的观众。

  布林德独自坐在木栅上。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云层重新合拢,像一床潮湿的、不透光的被子。远处,克钦士兵在佛塔方向点燃的篝火隐约可见,像一颗孤独的、正在燃烧的心脏。近处,积水坑里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破碎的、无法照见人影的镜子。

  他想起梅里尔的手指,想起亨特的质问,想起那个没能回答的问题。

  “火车站救出来了吗?“

  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个战争的巨大机器里,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有些牺牲注定不被记住,有些真相注定被埋在积水坑底的淤泥里,像那些弹壳和碎屑,像那些永远无法送达的家信。

  他点燃最后一支烟,望着黑暗中的跑道,等待——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等待换防的部队,也许是等待日军的夜袭,也许是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可以让他说出全部真相的时刻。

  雨又开始下了。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绵密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热带细雨,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垂落下来,把整个密支那缝进一层潮湿的茧里。

  布林德没有动。他坐在木栅上,让雨水打湿他的军帽,打湿他的肩膀,打湿他手中那支正在慢慢熄灭的烟。

  在很远的地方,在佛塔的方向,杨希真正在整理行军床,准备迎接又一个潮湿的夜晚。在更远的地方,在火车站的方向,欧阳爵和他的残余部队正在江边仓库里,听着日军的炮声,等待突围的命令或死亡的降临。

  而在最远的、看不见的地方,梅里尔的侦察机正在穿越库邙山脉的云雾,机舱里的心脏监护仪发出单调的、令人安心的“滴滴“声,像一位正在数着剩余时间的、耐心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