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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星眠假装被惊醒,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夯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反应快得恰到好处,慢上一拍会显得镇定,快上一拍又显得警觉。

  何耀祖退了一步,腾出空间。

  “吓到你了,抱歉。”

  他端着一碗粥放到桌上,用勺子搅了搅,示意她来吃。

  苏星眠擦了擦额头的汗,慢吞吞挪过去坐下来,低头喝粥。

  何耀祖坐在她对面翻着书,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方掠过来,又收回去。

  苏星眠喝完粥放下碗,照常缩回床角抱膝盖。

  何耀祖翻了两页,抬头。

  “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亲人?”

  “奶奶今年走了。”

  苏星眠声音很轻,手指攥着衣角。

  “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何耀祖没有催,拇指慢慢摩挲着封面的毛边。

  苏星眠咬了咬下唇。

  “奶奶走之前,给我订了一门亲事。”

  “但我还没见到对方,就……就被他们抓走了。”

  何耀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他在评估。

  一个孤女,没有亲人,没有邻里牵挂,未婚夫远在天边,连面都没见过。

  这种人从世界上消失,就像一粒沙子落进戈壁。

  何耀祖弯腰,从桌下的木箱里取出一本杂志。

  封面是一种苏星眠没见过的印刷体,横竖弯曲,跟汉字完全不同。

  配着一幅色彩浓烈的插画,金黄的麦田铺到天际线,一台拖拉机停在田埂上,几个穿工装的人站在旁边,笑着,手里抱着麦穗。

  他没有递过来。

  只是放在桌上。

  苏星眠的余光扫过去,停了半拍,又收回来。

  太刻意了。

  这不是随手放的。

  这是一道考题。

  她等了三秒,让好奇心的发酵时间刚好合理,才伸手把杂志拿过来。

  翻开第一页。

  满篇的外文字符涌进视野,她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苏星眠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落在中间一幅插画上。

  那台拖拉机被画得很大,占了半个版面,轮子上沾着泥,车头冒着黑烟,身后拖着翻开的黑土。

  她摸了一下那幅画,指腹在麦穗上蹭了蹭。

  “何先生,这画真好看。”

  她把杂志转了个方向,让插画正对着自己。

  “上面画的麦子长得真好,比我们村里的壮多了。”

  她们村种水稻,也种麦子,这话不假。

  声音里的羡慕被拿捏得分毫不差,是乡下姑娘对丰收的本能向往。

  然后她把杂志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她翻了四页,每一页的停留时间都花在插画上。

  那些俄文字母,她的视线一次都没有驻留。

  何耀祖突然用一种苏星眠从未听过的语言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元音饱满,辅音利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无法归类的韵律感。

  苏星眠的反应是教科书级别的空白。

  她歪着脑袋,嘴巴微张,两拍之后才合上。

  她听不懂。

  但每个音节的气口和长短,已经被她原样录进了脑子里,可以原样复述出来,一个气口都不差。

  “何先生你会说外国话呀?”

  她顿了顿,脑袋往前探了探。

  “真好听,跟唱歌似的。”

  何耀祖的嘴角歪了一点,上唇线抬了抬。

  这一次是真被逗笑了。

  他看着苏星眠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揣度,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仰望。

  他想起了1964年,那时候他在追求一个文工团的姑娘。

  她也好看,但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来都掺着别的东西。

  掺着对他成分的同情,掺着对另一个人前途的衡量。

  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

  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何耀祖没有收起那本杂志,手指点在那台拖拉机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叫拖拉机,一台拖拉机能顶五十头牛。”

  他的声音慢下来,像一个乡村教师在给学生启蒙。

  “那边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头,一户人家能分几百亩,种地用拖拉机,不用人弯腰。”

  苏星眠膝盖抱松了一点,身体朝前倾了几寸。

  “哇。”

  何耀祖指着另一幅插画,画上是几排整齐的楼房,窗户上有花,墙面刷得雪白。

  “工人住的房子,每家每户都有暖气,冬天不用烧柴,屋里暖和得穿单衣就行。”

  “真的吗?”

  苏星眠的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向往。

  她注意到何耀祖讲这些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杂志上。

  他在看她的手。

  苏星眠把手慢慢收回去,拢进袖口里,做出怕冷的姿势。

  何耀祖的视线移开了,语气没有变,话拐了弯。

  “我以前当兵的时候,有个战友。”

  “他家里成分不好。小地主。”

  他声音很平稳,真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他能力很强,写材料,画地形图,搞训练计划,样样拿得出手。”

  他顿了一拍。

  “一辈子没提上去。”

  苏星眠发现,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了。

  这是他整个伪装里最接近真实的一秒。

  “在那边就不会。”

  何耀祖把杂志收起来放好。

  “那边看的是你能做什么,不是你爹是谁。”

  苏星眠到底是个精怪,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类政治。

  如果周秉衡在这里,他会总结出两个字,苏修。

  但苏星眠懂另一件事。

  刚才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泄露了何耀祖埋在壳子底下最深的那根刺。

  她适时抬起头。

  “何先生以前也当过兵吗?”

  何耀祖的动作停了,石室内的空气凝了一拍。

  他笑了,笑容完整得像面具一样扣回脸上。

  “我只是个跑货的生意人。”

  苏星眠垂下眼,把肩膀缩了缩。

  “对不起何先生,我不该多嘴。”

  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做错事的孩子才有的忐忑。

  何耀祖看了她一眼。

  她问完就停了,不纠缠,不追问,甚至主动退后一步认错。

  他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这姑娘单纯,却不蠢,懂得在该退的地方退。

  但不懂政治,更不懂外面的世界。

  “这里太闷了,要出去透透气吗?”

  “真得可以吗?”苏星眠问的小心。

  “当然!”

  何耀祖转身往门口走,抬手推开石门。

  石门外,干风裹着沙蒿的咸涩气息涌进来,日光劈开石室沉闷的暗。

  跟在身后的苏星眠眼睛亮了。

  去了外面,干燥的空气和充沛的光照可以加快她妖力的恢复速度,更能想办法给老狐狸留下标记。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何修,要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