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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区行军第六个小时,天蒙蒙亮。

  何耀祖的步伐变了。

  苏星眠跟在后面,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他右手按上太阳穴,脚下的节奏从匀速变成了断续。

  第一次踉跄,他撑住了,脊背绷得笔直,脚步只乱了一拍就恢复原样。

  第二次,他整个人往右歪了半寸,膝盖弯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硬靠意志力拽回来。

  苏星眠抱紧怀里的水囊,声音怯怯的。

  “何先生,你是不是头又疼了?”

  何耀祖站住了,没转身。

  “我可以帮你扎一下,上次扎完你不是好了很多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肉眼可见。

  没有立刻答话,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形,走到一块风化岩石旁边,侧身坐下。

  背对着她,但身体的角度留了一个扇面。

  手肘搁在膝盖上,右手始终压在腰间。

  苏星眠走到他身后,取出针囊。

  这一次,她下针比上一回深了半分。

  妖力随银针渗入,穿过肌肉层,附着在经络最深处的神经节点上。

  每个位置都埋了一枚看不见的钉子,跟他自身的气血融为一体,分不出你我。

  他情绪平稳的时候,这些钉子跟不存在一样。

  但只要气血猛冲经络,比如暴怒,比如惊惧。

  钉子会释放草木之力,直接麻痹神经传导。

  何耀祖的肩膀缓缓松下来,眉头舒展开。

  他闭着眼,忽然开口了。

  “1963年,我在贺兰山下带集训,有个副连长,比我小五岁,看地形图的速度比我还快。”

  语气散漫,跟之前判若两人。

  苏星眠手上没停,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卷着碎石沙沙作响。

  “我教他选址扎营,他第二天就能运用自如。”

  他停了一下。

  “那小子谦逊懂礼,心眼也多,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记得,帐篷里就我俩的时候,他会把白天学的东西重新画一遍给我看,比我教的还工整。”

  他嘴角动了动。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很少见。”

  他偏了偏头。

  “跟你有点像。”

  苏星眠垂着眼,没接话。

  她不知道他在说谁。

  何耀祖也没继续说。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那根跳了六个小时的筋终于安静了。

  “好了。”

  苏星眠收针,退回原位。

  就在银针归鞘的瞬间,她的妖力感知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南面。

  穿过灰白色荒原的碎石与干风,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高速逼近。

  清冽,有序。

  老狐狸。

  苏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瞳孔深处的墨绿色翻涌了一下。

  她咬住舌尖,把每一寸表情压死。

  他追上来了。

  她留的每一丛偏转的草,每一次赤脚触地的妖力标记,他全看懂了。

  苏星眠还来不及品味这份确认。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骨头发疼。

  何耀祖的脸上什么笑都没有了。

  “星眠。”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碾了一下。

  “你跟别的女人真的不一样。”

  苏星眠没动。

  “你的体温比正常人低至少三度。”

  苏星眠没动。

  “走了这么久的路,脚上连个泡都没有。”

  他的声音仍然很平稳。

  “你会针灸,体力不输男人,长了一张不该出现在乡下的脸。”

  拇指又碾了一下,力道更重。

  “我是真的想带你走。”

  他停了停。

  “但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星眠没有挣扎。

  她抬起头,对上何耀祖的眼睛。

  安静了两秒。

  荒原上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卷起一缕碎沙。

  她的妖力感知里,那股清冽的气息已经逼近到五十米以内。

  “何先生,电台不是盐碱潮气腐蚀的。”

  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

  “是我毁的。”

  何耀祖脸色大变。

  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下一个瞬间,他松手,后退半步,右手抽枪。

  动作快得没有声音。

  枪口对准她,不到一米。

  他的手是稳的。

  但太阳穴开始跳了。

  暴怒的气血冲上来,灌进每一条经络。

  那些埋在神经节点上的钉子同时炸开,草木之力扎进神经末梢。

  眩晕从后脑勺往前涌。

  枪口晃了。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变了形。

  苏星眠盯着那个正在摇晃的枪口。

  她在计算。

  他的眩晕不会超过三秒。

  三秒后他的呼吸会重新平稳,瞳孔会重新聚焦,枪口会重新对准。

  到那时候,她连动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秒。

  苏星眠往前冲。

  贴着他持枪的右臂内侧切入。

  枪管的射击扇面有死角,贴着手臂走,他打不中。

  第二秒。

  左手扣住背带,右手三根指头捏着银针,刺入他虎口最厚的那块肌肉。

  何耀祖的手指剧烈抽搐,枪从掌心脱落,砸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银针拔出,右手同时扯断背带扣。

  金属搭扣崩飞,地图圆筒从他肩膀上滑落。

  苏星眠用身体接住了圆筒。

  第三秒。

  她往后退了五步。

  何耀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断颤抖的右手,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肩膀。

  再看看地上的枪。

  “刚才针灸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苏星眠退到距离他七步开外,声音不稳,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何先生,是你太贪心了。”

  她喘了一口。

  “让我有机会出了两次手。”

  何耀祖笑了。

  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的笑声。

  “你还是对我一无所知。”

  他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麻痹效果在他第三次吐气的时候开始消退。

  手指从抽搐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僵硬。

  他弯腰,捡枪,换左手。

  枪口重新抬起来。

  “地图可以不要。”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连语调都跟在石室里一样温和。

  “大部分关键坐标我背得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但你不能活着留下来。”

  苏星眠抱着圆筒往后退,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

  何耀祖的食指搭上扳机。

  枪响了。

  子弹打在何耀祖脚前半米的碎石上,溅起一蓬黄土。

  何耀祖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子弹。

  是因为那个声音。

  不急不缓,温润清朗。

  “何参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