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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二立刻闭嘴。

  马大把旋风铲插进土里,双手握杆,腰一沉,慢慢转,钢片吃土,发出低低的嗡声。

  那声音不大,可在夜里很扎耳。

  马大转得稳,土顺着螺旋往上带,一圈一圈,颜色分得清楚。

  遇到松熟土,这东西确实快。

  比洛阳铲省肩膀,但腰得顶住,马大那张脸没表情,汗却很快从鬓角淌下来。

  马二在旁边接土。

  我负责提袋和散土。

  散土这活,听着没本事,真干起来要命。土不能堆洞口,不能一路撒,不能把新土露在雪面上。我把土装进麻袋,背到远处干沟里,倒下后用枯草盖,再扫一层碎雪。

  一袋土几十斤。

  跑三趟以后,我后背就湿了。

  山里冷,汗贴在衣服里,比刀子还难受。

  我没吭声。

  以前我觉得自己已经从散土熬出来了,可到大活儿面前,人还是那块砖,哪里缺就往哪里垫。

  郑有德蹲在洞口,像钉在地上。

  每提一袋土上来,他都捻一点看。有时闻,有时搓,有时让马大偏半寸。

  “慢点。”

  “别压南壁。”

  “这层散,别贪深。”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顶用。

  马大和马二轮着下。

  马大稳,马二快,马二一快,郑有德就敲一下洞沿。

  马二在下面闷声道:“把头,我知道。”

  郑有德说:“你不知道。”

  下面没声了。

  挖到四米多,土色开始发白。

  我提上来一袋,刚打开,就闻见一股怪味。

  不是旧木头味,也不是土腥。

  那味儿冲鼻子,带腥,像死老鼠泡在药水里。

  我刚想凑近看,郑有德一把按住我的肩。

  “别闻。”

  我立刻偏头。

  郑有德脸色变了,他用铲尖拨了拨土,里面有白灰,还有一点发暗的细末。

  马二在下面骂了一句:“娘的,呛嗓子。”

  郑有德压着声音:“上来。”

  马二愣了:“还没到底。”

  “上来!”

  这回没人敢迟疑。

  马二顺着绳子爬上来,摘下帽子就咳,咳得脖子发红。

  郑有德让他离土远点,又叫我把那袋土封上,背到最远的沟里埋掉。

  我不敢问,照做。

  回来时,郑有德正拿清水冲铲头。

  马二蹲在一边,鼻涕眼泪一起流,还嘴硬:“把头,这啥玩意儿?跟谁家臭鸡蛋烂坛子似的。”

  郑有德说:“毒火土。”

  这三个字一出,马大抬了头。

  何豁嘴也从坡上回看了一眼。

  我以前听过这个名,但没见过。

  老墓里有些防盗法子,不靠机关。墓主人把毒砂、水银、石灰一类东西混进封土或夹层里,年代久了,味儿闷在地下。一开口,气往上冲。人吸多了,轻的咳血,重的当场倒。

  有些东西不怕你胆大。

  它不跟你讲狠,它讲命。

  郑有德把布口罩扔给马二,又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醋,倒在布上。

  “戴上。下去后不许快挖。觉得头晕,立刻上来。”

  马二接过口罩,难得没顶嘴。

  我看着那袋被埋远的毒土,后背冷了一截。刚才要不是郑有德按我那一下,我八成会凑上去闻。

  江湖里有一句话,师父救徒弟,不一定喊救命,有时候就是一只手。

  马大本想下去,郑有德拦了。

  “让老二去。他刚才吸了味,自己知道轻重。”

  马二戴上口罩,瓮声瓮气地说:“把头,你这话听着不像疼我。”

  何豁嘴吐掉烟丝:“疼你就该绑树上。”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马二瞪我:“笑个屁,提绳稳点。二爷我要是掉下去,晚上找你聊天。”

  “你先活到晚上。”

  “嘿,小九峰现在嘴也硬了。”

  郑有德敲了敲洞沿。

  我们都收声。

  马二重新下洞。

  这次速度慢了很多,旋风铲也收了起来,换成短铲和小镐。下面那层土夹了毒,不敢乱搅,怕气全翻上来。

  我蹲在辘轳旁提土,手掌被麻绳磨得发热。马大守在洞口,随时接应。何豁嘴又回到高处,黑影贴着山脊。

  过了半个钟头,土里的白灰少了。

  郑有德让我敲地听。

  我趴在洞边,拿木柄轻轻叩了叩洞壁,又听洞底传回来的声。

  声音变硬了。

  不像土。

  下面有东西挡着。

  我刚要说,洞底传来“当”的一声。

  短促,脆。

  马二停住了。

  我们也停住了。

  洞底安静了两息,马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隔着口罩,发闷,却发抖。

  “把头。”

  郑有德俯身:“说。”

  马二喘了两口:“铲子下不去了。”

  马大问:“砖?”

  “不是砖。”

  马二又敲了一下。

  当。

  这声更清楚。

  “底下全是石头疙瘩。一层压一层,缝里还有黑灰。”

  郑有德脸上那点血色收了。

  他没立刻说话,只把先前那片红漆皮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油纸里。

  我趴在洞口,闻见下面还往上冒着淡淡腥气。

  石头、毒火土、朱砂、红漆木片。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不像普通墓了。

  郑有德忽然问:“石头什么形?”

  马二在下面摸索了一阵。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们几个都没敢再动。

  “圆的。”

  “像人头。”

  盗墓这行最怕两种东西。一种是看不懂的,另一种是看懂了也没办法的。

  郑有德把绳子往手上一缠,“上来。”

  马二在下面还不服:“把头,我再扒两下看看。”

  “上来。”

  这两个字没骂人,可比骂人管用。

  马二骂骂咧咧往上爬,爬到一半,脚底打滑,马大一把拽住绳子,硬把他拖了上来。

  他出来时满脸灰,眼睛里进了土,嘴里还堵着半截布口罩。手里攥着旋风铲头,铲刃都崩了一块。

  马二把铲头往雪地上一放:“娘的,底下不是墓,是石头窝。谁家好人把石头埋这么齐?”

  何豁嘴嚼着烟丝,看了一眼:“死人家。”

  马二噎住了。

  郑有德没理他们,转头看我:“九峰,你下去。”

  我愣了一下。

  马二立刻说:“把头,他下去干啥?下面窄,他那细胳膊细腿,一砸就没了。”

  郑有德看着我:“你耳朵比他好。”

  这话不重。

  可我听得心里一沉。

  把头不是夸人,他是在把命交给我一半。

  我把绳子往腰上系紧,又把手电咬在嘴里。马大检查了两遍绳结,拍了拍我肩膀。

  “别逞强。看不明白就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