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 择日飞升
  三声鼓声渐落。

  军屯县城却没有跟着安静下来,城墙上的旗在风里死响,街边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怕声音大一点,就把北边的脏东西招来。

  城门口有座茶棚,四根木柱撑着油布,天边的红日却照进来,把里边每个人的脸都映得血红。

  燕离坐在茶棚最里面,背贴着土墙,整个人有些颓废,胡子叭槎身上还有些伤。

  此时他专心听着周围茶客的谈话。

  “听见没,又是归烽营那边,我昨天就说不是幻觉。”

  “这回也是三声吧?”

  “三声,没错,我数着呢。”

  “营里人都死完了,到底谁在敲鼓?炎国边关不会”

  茶客们声音一个比一个低,都怕鬼怪志异,又偏偏都要提上一嘴,仿佛不说出来吓下同桌人,那鬼晚上就会去找自己。

  一个老茶客骂道:“都闭嘴,城里还有军爷呢,真想被抓去问话?”

  “问就问,反正又不是我胡说。”

  “归烽营离咱们最近,真要出事,肯定先到军屯县。”

  “边关兵力还补不上,敌国那边若知道了,明日铁骑就能踩到城下,这个时候当兵的哪还有时间管我们。”

  “要不要我们向南跑?”

  茶棚里一阵死静。

  燕离低头看着茶碗,茶水早冷了,浮叶贴在碗边,像一片死掉的虫翼。

  他前日才到军屯县。

  那时候,他爹还坐在客栈床边,一边捋白胡子,一边问:“小五那营离县城远不远?”

  燕离说不远。

  老爹又问:“那明日能见着六儿不?”

  燕离说能。

  他说这话时,心里还带着一点轻松。

  甚至想着,弟弟在边关当兵多年,回信总说吃得好睡得好,真见面了,多半比他这个做护卫的还壮些。

  结果当天夜里,就听见归烽营死绝的消息。

  死绝。

  这两个字砸下来,他不敢悲伤,还要尽力表现出没事模样,将老父安顿在客栈。

  安顿好后,燕离第二日天没亮就往北走,走到半道被巡哨拦住,说归烽营封营,家眷不得近。

  他用江湖山的老办法,塞了几粒银子。

  那银子是几个月前,在北阳府官道上,从山贼尸体边摸来的。

  那日护送的商队遇袭山贼追杀,再后来,他看见一个灰衣人挡在道上。

  最后,马跪人死刀断,血一路淌进草里,灰衣人只取了两个钱袋就走了。

  燕离把山贼衣服里的金银摸了,辞去商队护卫,带着钱财回老家找到老父。

  燕离本想着拿这笔钱带老父去边关走一趟,见见他心心念念的小儿子,也当是把这些年欠家里的补一补。

  可没想到,才刚到边关就听到这消息。

  更糟糕的是,银子塞到军卒手里,换来的不是通融,是一顿拳脚。

  那军卒冷着脸,把银子摔回泥里:“回去等抚恤,其他的别多问。”

  “抚恤”二字像根刺,扎在燕离心口,拔不出来,燕离想到客栈里老父那双眼,就觉得胸口发冷。

  他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说。

  说小五死了?

  尸体呢?

  说没看见?

  燕离坐在茶棚里不敢回客栈,手指紧紧掐住桌角,完全想不出一点办法

  这时,茶棚外吵了起来。

  有人喊:“妖,妖类进来了!”

  “妖咋了?妖就不能喝茶?你家茶碗上写了只准人喝?”另一个声音立刻顶回去。

  茶棚里的人齐刷刷转头。

  燕离也抬起头。

  先入眼的是一只圆鼓鼓的小妖,看起来应该是只蛤蟆。

  这蛤蟆妖把令牌往桌上一拍:

  “我乃照野宗外山客卿,照月!老板,上两壶茶,其中一壶要好点的,可不能怠了我家公子。”

  公子?

  燕离便将视线转到门口,那里走进来一个灰衣人。

  他进门时,茶棚里原本乱糟糟的声响,不约而同安静下去。

  燕离手里的茶碗停住了。

  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可能认错!

  几个月过去,那张脸没有半点变化,眼神也还是那样冷,与其他人像隔着沧海桑田。

  那一日官道上的血腥味,马匹跪地时的闷响,山贼临死前扭曲的脸,一下子全都在燕离脑子里翻上来。

  他喉咙发紧,思绪有些乱,第一时间想上前道谢,但屁股还没抬起来,又坐了下去。

  灰衣人杀山贼那一幕至今还刻在脑海里,无情冷血四个字似乎是最好的形容。

  燕离有些怕。

  灰衣人踏入,扫了茶棚一眼,视线掠来时停了一瞬。

  燕离的后背一下绷紧。

  好在,对方很快就挪过视线,找了张空桌坐下,小妖一蹦一跳爬到长凳上,抱着茶碗先吹了两口,又想起什么,转头朝旁边那桌问:

  “老伯,打听个事,刚才那三声鼓,到底是啥,你们见过吗?”

  旁桌的老者脸色变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归烽营的战鼓,人都死完了夜里鼓自己还会响,听着就邪门。”

  旁边老茶客忍不住插嘴:“听说不止归烽营,北三营都出了事,黑气罩营马不敢近,人一靠近就晕,府城来的军医都抬回去了几个。”

  照月听得眼睛一点点瞪圆。

  “真的全死了?”

  “也不全是,还有很小一部分没死,但都被关起来了。”

  “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说是防乱,也有说是剩下的都瓜了。”

  灰衣人这时终于开口:“死了多少?”

  他的声音不大,可茶棚里的人都听见了。

  那老茶客搓了搓烟杆:“传出来的说法,将官、旗兵、伙夫、马夫,能喘气的都算上,折了大半,归烽营最惨,一个整营,名册上全划了朱。”

  后续蛤蟆妖又问了许多问题,或许是因为那灰衣人的气场,或许是宗门令牌起了作用,茶客们把知道的都回答了。

  燕离在角落安静的听着,他摸到怀里那只钱袋,里头还剩几块碎银。

  这些碎银都是前边的灰衣给予的。

  虽然对方可能会是凶徒,但恩情确实是实打实的。

  燕离站起来时,腿有些发麻,木凳在地上蹭出刺耳声响。

  茶棚里的人都看过来。

  燕离走到灰衣人桌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弯腰,额头几乎低到桌沿。

  “燕离,拜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