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蛮河水,依旧沁着彻骨的寒意。
寒冰清澈的河畔水中,有一抹抹红,如絮般散开,被卷入滚滚激流。
北岸数十里的草甸上,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鏖战。
遍地都是倒伏的人马的屍体、断裂的长矛、破碎的皮盾,被踏烂的青草混合着黑褐色的血泥。
有零星散落的箭矢紮入土中,羽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偶尔有未绝的微弱呻吟从屍堆里传出来。
有几处残破的蛮河部落的毡屋歪斜地伫立着,木架焦黑、帘幕破碎,大火烧过的余烟还在袅袅升空。
满地都是遗弃的牛羊骨与残破的器具,满目疮痍,再无半分牧歌悠悠的模样。
这片蛮河部落的土地,刚刚易主成为黑石部落的属地,结果还没多久,就被玄川、秃发两部联军夺去了。
在蛮河北岸的原野上,一座座毡帐正在拔地而起,绵延数里。
四千余骑勇士正在打扫战场、卸甲驻营。
一水之隔的蛮河南岸,此刻却是严阵以待,戒备森严。
桃里可墩在玄秃联军抵达後,只是象徵性地抵抗了一下,就下令放弃北岸营地,收缩防线固守南岸了。
得益於左厢大支的牧人昨日提前送回消息,黑石部落得以将北岸大部分游牧族人召回0
一时寻找不到来不及示警的散落游牧族人,则在玄秃联军的铁蹄下,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缴获。
一条蛮河,割裂了南北,如楚河汉界,两大阵营,各自排布。
北岸玄秃联军的中军大帐里,一众刚刚结束战斗的将领聚集於此。
上首并肩端坐两人,左为秃发部落的首领秃发勒石,魁梧高大,深目虬髯,一副古铜色的肌肤。
右边坐着玄川部落的首领符乞罗,身形挺拔,眉眼锐利,皮肤比秃发勒石白净得多。
帐下两侧,分坐着各部大将、长老。
玄川部落的符乞猛、符乞和两人并肩坐在一起。
曾经,他们是你死我活的对头,但是符乞罗归来之後,他们两个,倒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符乞罗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又晦暗了些。
对於这两人的结盟,符乞罗心知肚明。
他知道这两个人已经生出了野心,但他不能不教而诛,只能既用且防。
秃发勒石坐在上首,沉声道:「我两部联军千里奔袭,如今虽然抢占了北岸草场,但黑石部落显然已经得了消息,我们的缴获不多。
今日,我与符乞罗首领,召集诸位至此,就是为了商定咱们对付黑石部落的计策!」
秃发勒石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道:「诸位有何话说?」
秃发部落的一位将领道:「我军尽是骑兵,可灵活调动。而黑石部落的老巢有许多老弱妇孺,他们必然不及我等可随时调整战策。
再说了,黑石部落现在是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两个女人当家,女人打仗,够看吗?
首领,我们,咱们今日稍作歇息整顿,明日一早过河,一鼓作气,直接杀到他们的中军,把桃里可敦抓来给首领你暖被窝就行了。」
此言一出,帐中一阵哄笑,气氛松弛了许多。
秃发勒石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当然是好,不过,你看到对岸的架势了麽?桃里可敦摆着一副守势,明显是要拖着咱们。」
这时,玄川部落的符乞和与符乞猛交换了一个眼神儿,高声道:「主动在我们手上,不是她想拖就能拖的。」
秃发勒石目光一凝:「符乞和,你有什麽好主意?」
符乞和微微一笑,道:「咱们远道而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吃的不多。
没有吃的,如果他们要拖,咱们能多久?所以,得分兵一部,清剿散布於草原上的黑石牧人,抄缴他们的牛羊,拦截他们回援本部的分支。」
秃发勒石微微点头,缓缓道:「对此,我与符乞罗首领已有商议。
我们打算,由我两个部落,轮番负责对黑石部落发起主攻,两日一轮。
一部负责攻打黑石部落,一部负责清扫四周,收集粮草,阻断援兵。」
符乞和道:「另外,咱们此来,本打算进驻蛮河部落,得其支持的。
谁想到,黑石部落竟先下了手,吞并了蛮河,蛮河部落的人定然不甘心。
所以,咱们还可以派人,潜到对岸,找机会和蛮河部落的老塔木取得联系,如果————
蛮河部落的人愿意反手,咱们必然能一战攻克黑石本部!」
秃发勒石眼睛一亮,拍案道:「好主意,符乞和,你不愧是玄川部落的智者。」
符乞罗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妒恨忌惮的神色,打个哈哈,有些不自然地赞道:「符乞和足智多谋,我大哥在时,便对他极为倚重。
今後,我符乞罗统率玄川部落,也是把符乞和兄弟视为第一智囊的。」
符乞和皮笑肉不笑地配合了一下。
秃发勒石道:「所以,我们的软肋,是缺粮。而黑石部落的软肋,是尾大不掉,应对困难,尤其还有刚刚归附的蛮河部落,用着不放心,不用还要防,成了大累赘。」
秃发勒石拍案道:「既然如此,咱们便两部分兵,轮番主战。
同时,挑选能言善辩者,潜到南岸,伺机寻找蛮河部落的老塔木,如能劝降塔木,黑石部落就算是缩到王八壳子里,也守不住!」
计议已定,玄秃联军便依托他们全骑兵高机动的绝对优势,开始分兵合作。
一部负责主攻,一部负责外围清扫。
主攻者可在渡河後绕着黑石部落的营地,寻找破绽,进行攻击。
负责外围清扫的一部,则刮地式搜索,从仍在各处游牧、对此间变化尚不知情的黑石部落牧人那里缴获牛羊,作为补给。
同时,一旦有黑石部落散布於外的厢、支人马回援,则予以拦截阻击,两部两日一轮换。
负责联系蛮河族长塔木,争取说服蛮河部落反水的任务,则落在了符乞和的身上。
蛮河南岸,桃里可敦的大帐里,此刻也是权贵云集,商议大计。
桃里可敦端坐上首,左右上坐的分别是阿依慕夫人和塔木,他们现在分别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前厢大支的首领。
右厢仍在组建,至於桃里可敦的舅父库莫奚,虽然实权在塔木之上,但名份却不及塔木,因此屈居其下。
对於来势汹汹的玄秃联军,其实黑石部落的众长老并不太担心。
论实力,占据了主场优势的黑石部落,并不比玄、秃联军弱。
但是,对方来的全是战士,而他们有大量的老弱妇孺,使他们无法机动作战。
但守御的话,他们并没有城堡可恃,因此只能以原地野战的方式迎敌,这会让他们进入被动。
如果主动进攻,刚刚归附的蛮河部落则成了尴尬的存在。
一时间,黑石部落是绝对不放心让蛮河部落单独作战的。
不但不能,还要分兵监视、威慑,这就难免让黑石部落的行动束手束脚起来。
只不过,这个原因,帐中的人全都明白,却谁也不能说出来。
他们只能为自己一方的决策另寻理由。
莫那长老道:「可敦!玄秃联军远道疲敝、粮草匮乏,反观我军,以逸待劳,粮草充足。」
虽然咱们有族人要守,负累大了些,但只要坚守营寨,护住咱们的粮草和牛羊,玄秃联军必败!」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刚刚归附不久的老塔木自知身份尴尬,因此只是闭口不言。
众人辩论许久,桃里可敦缓缓擡手,帐内顿时肃静下来。
桃里可敦一张娃娃脸透着冷肃之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於阀那边,尉迟伽罗刚刚又运来一批军械,还有一批粮草。
有了这些军械,本就不逊於玄秃联军的咱们,还怕他不成?
有了这批粮草,也能让我们坚守更多的时间。玄秃联军最大的麻烦,就是没有补给,只要我们守住,他们粮尽之时,就是我们全力反攻之时。」
阿依慕夫人道:「我以为,各部回去,立即清点物资,以车驾组阵防御。
牛羊中赢弱的、尚未怀崽的,尽快宰杀一批,做成肉乾。
这样,族人有於阀那边刚运来的粮食,牲畜有去年秋天储藏、如今尚未用尽的牧草,要坚持到玄秃联军粮尽,并不为难!」
桃里可敦微微颔首,道:「诸位以为如何?」
这是黑石部落目下最可行的办法,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见众长老都同意,桃里可敦朗声道:「好!现在大家各自回去,依此策行事。
各部防区,务必集结青壮,全力防守,待玄秃联军粮尽、军心溃散、人马疲敝之时,便是我扭转乾坤之日!」
满帐权贵齐齐拱手:「谨遵可敦号令!」
军议结束,众人匆匆散去,桃里可敦起身,扬声道:「塔木大人,请留步。」
老塔木停下脚步,走回桃里可敦身边。
桃里可敦笑吟吟地道:「塔木大人,我听说,前儿晚上,你刚添了一个女儿?」
老塔木还以为桃里可敦有何安排,不想竟是询问家常,微微一呆,才捋须笑道:「不错,前儿半夜生的,是个丫头,白白胖胖的,甚是招人喜爱。」
桃里可敦看着须发皆白的老塔木,笑道:「塔木大人老当益壮,恭喜,恭喜!」
塔木听了,也有些得意洋洋,他都六十九了,还能生孩子,确实颇感自傲。
桃里可敦含笑道:「我儿如今五岁,尚未定亲。我有意为小儿和令媛定一门亲事,不知塔木大人以为如何?」
塔木一听,不由惊了一下,惶然拱手道:「可敦,您的儿子,可是咱们黑石部落的族长。
我那女儿福薄,哪里配得上黑石部落族长。」
桃里可敦笑道:「塔木大人过谦了,我儿的妻子,就是未来的黑石部落可敦,若不是塔木大人这样的身份,寻常人家女子,怎麽配得上这个身份呢?」
塔木又惊又喜,连忙拱手道:「可敦如此看得起老塔木,塔木感激不尽。
这门亲,塔木应下了,我前厢大支,愿永世效忠黑石,效忠可敦,不离不弃。」
桃里可敦含笑将他扶起,道:「既然如此,我马上让库莫奚长老作媒,去你帐中求亲。」
塔木笑容可掬,连声道:「好,好,塔木这就回去准备,恭候库莫奚大人。」
塔木兴冲冲地走出大帐,眸光马上清冷下来。
玄川部落的符乞罗,秃发部落的秃发勒石,都是被杨灿弄死了族长,捡漏上位的。
塔木莫名其妙地被黑石部落两个娘儿们揍了一顿,憋憋屈屈地臣服於黑石部落,当然心有不甘。
但,阿依慕的男人是杨灿,老塔木对这个男人有些畏惧。
他当然不会死忠於桃里可敦那个娘们儿,却也不会草率地答应符乞罗和秃发勒石反叛。
归附一次後,他已是前厢大支的首领,如果叛了,却败了,再降,那可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他要等,等等看,在双方势力决出雌雄之前,他绝不轻易表态。
至於儿女亲家,先结着,如果黑石部落扛得住玄秃联军,自己的女儿,就是黑石部落未来的可敦,那样的话,死忠於黑石,就是死忠於自己,也不是不能答应。
想到这里,老塔木笑了一声。
在这个女儿出生之前,他已经十四年没生过子女了,没想到老了老了,竟然又有了孩子。
对这个老年得女,他的确格外宠爱一些,若能为这孩子争个可敦的身份,老塔木也是蛮开心的。
但,一切的一切,他还是要看,桃里可敦有没有能力,守住黑石部落!
桃里可敦眼看着老塔木出去,便叫侍卫去寻库莫奚来。
等库莫奚长老进了大帐,桃里可敦就把她要和老塔木联姻的打算,告诉了他。
随後,桃里可敦便道:「舅父,这件事,我就全权拜托你了。
你以保媒联姻为由,这段时间,多和蛮河部走动走动,盯着那个老家夥。
如果蛮河部有什麽风吹草动,你立刻回报於我,咱们立刻出兵镇压,宁杀错,不放过!」
库莫奚凛然道:「可敦放心,老塔木顶多算是一头老狼,玩心眼儿,他斗不过我这老狐狸!」
草原之上,蛮河两岸,玄秃联军和黑石部落各自排兵布阵之时,上邽城里,於阀阀府里,总戎杨灿也召开了一次大排衙般的军事会议。
於阀在上邽的所有要员,尽数参加,政事厅内肃穆庄严,文武臣僚分坐两侧。
年纪轻轻的杨灿端坐主位,一身墨色戎装,身姿挺拔,清冷淩厉。
「黑石部落乃是我於阀左右草原局势的关键,是我们的盟友。
——
慕容氏此前,就曾利用黑石部落,在木兰川上要组建草原联盟。
如果当初让他成功了,在慕容军攻打我於阀时,草原上一支铁骑突如其来,恐怕我们就不是如今这般结局了。
所以,无论如何,对於黑石部落如今的窘境,我们不能不救,不可不救!」
杨灿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掷地有声地道:「诸位,我决定,亲率精锐出塞,驰援黑石!」
本来,政事堂上一片肃静,对於出兵支援黑石部落,他们没有太大的意见。
但杨灿此言一出,堂上顿时譁然。
上邽老城主、如今的上邦参议李淩霄第一个站了出来:「杨总使,万万不可啊!
派兵援助黑石,老夫同意。但您身系全阀局势,岂可轻身涉险?愚以为,派一员将驰援即可!」
李大目急忙附和道:「是啊总戎,千金之躯不坐危堂,您要亲征,太草率了!」
王禕也道:「一隅三部之争,还不值得总戎您亲身涉险啊!」
杨灿脸色一沉,「啪」地一掌拍在案上,堂上顿时一静。
杨灿厉声道:「黑石不可不救,原因,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玄秃两部来袭,黑石左厢大支首当其冲。左厢大支的阿依慕一介女子,如何独力支撑?
这个时候,我岂能袖手旁观?此战,必须打,也必须由杨某亲自前去,吾意已决,尔等不必再言。」
众人一听,不禁哑然。
这说的冠冕堂皇的,结果你是为了救你媳妇儿?
有那没见过阿依慕的,不免便想,这女子究竟何等美人儿,竟让总戎大人如此牵挂,不惜为她冲冠一怒?
这场名为商议,实为告知的军议结束,众人纷纷退出政事堂,这才牢骚起来。
大执事东顺冷着脸道:「糊涂,总戎怎可如此糊涂,简直岂有此理!」
李有才抱怨道:「就是啊,为了一个女人,值当的吗?以他今时地位,要什麽美人儿没有,实在是意气用事了。」
原清水城主,如今位子虽高,却坐了冷板凳的袁鹏飞含笑道:「总戎虽然位高权重,可说到底,依旧还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的想法,和你我这般老朽岂能一样?年轻人啊,嗨,着实令人一言难尽————」
上邽城西,一间雅致清幽的香料铺里,几女小坐,暗香浮动,她们也在说杨灿,可评价,却与东顺、李有才等人的评价截然不同。
香料铺里,於绾馆、于慧、姚静(独孤婧瑶)、康敏四人各具姝色,风情迥异。
於绾绾在罗汉榻上盘膝大坐,用一块鹿皮保养着佩剑。
一条银白滚绫的裤把她那双健美修长的腿绷得紧紧的。
寻常女子,在自己内室坐着,也不会学男人般这般盘腿大坐,她却毫不理会。
於绾绾拍着大腿,笑道:「欸,你还别说,我瞅着他,一向不太顺眼的,这回顺眼多了。
管他多大的官儿,多少权势,自己的女人危难之际,都不计较诸般得失,敢为红颜赴险,不错,不错。
等我下回见了他,少送他几个白眼儿便是。」
于慧眸中满是隐隐的羡慕,经此一事,她是愈发看中杨灿这条大粗腿了。
于慧幽幽叹道:「阿依慕夫人何其有幸,再嫁之身,还能得到杨总戎这般倾心相待、
舍身相护。杨总戎深情至此,实在叫人感动。」
容颜娇美的康敏俏生生地坐在圈椅中,捧着茶,呷了一口,笑眯眯地道:「这般男儿,是英雄,但,可不适合做枭雄。我倒要看看,这样的他,能走多远————」
独孤婧瑶调着香,动作优雅,对於三人的品评,似乎毫不在意。
但三人的言语,却都听在了她的耳中。
贴身侍女那番话,再次浮上了她的心头。
这般重情重义的男儿,和她那为了利益,可以把她嫁给五旬老翁的父亲一对比,不禁让她怦然心动。
「乱世多薄情,上位多凉性。」
独孤婧瑶暗暗地想:「杨灿如今何等身份地位,却还能为一人奔赴险地,不问利弊、
不计得失。这般男子,便没有正妻身份,我跟了他,又有何不可?」
四人今日不约而同聚居这香料铺中,为的正是等杨灿出现。
杨灿若赴援黑石部落,必然调兵,由此出西城,先过苍狼峡,会合尉迟沙伽,然後远赴黑石。
而要出西城,则必经这条城中大道。
只是四人或调香、或品茗、或拭剑,对杨灿点评良久,却始终不曾有大军开拔过来。
四人心中渐失耐心,正想使人去打听杨灿动静,外边就有一个小丫鬟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几位姑娘,杨总戎发兵了,出城啦!」
「啊?」
於绾绾一呆,停下手上动作,奇道:「发兵了?出城啦?出啥城,人呢?我们没看见啊!」
那小丫鬟道:「姑娘有所不知,杨总戎不是出西城,是出了东城。」
众女又是一呆,出东城?出东城这是要去哪?往东一路过去,是代来城吧?
康敏美眸一闪,急问道:「你说总戎使出了东城?他带了多少兵?」
那小丫鬟道:「听说,总戎带了三百骑,轻骑快马,跑得可快呢,一溜烟儿就不见人影了。」
三————百人?
这是去打仗还是去送菜?
四女面面相觑,心头不由都浮起一个念头。
这丫头,定是传错消息了。
杨灿应该不是出兵了,大概其————是出城调兵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