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领着三百轻骑,出了上邽城,一路急驰向东,直奔代来城。
他没有选择出苍狼峡,会合尉迟沙伽,再绕道奔赴草原的路。
因为,他并不是要直奔黑石部落,神兵天降般为桃里可敦和阿依慕解围。
他要的是,直捣玄川部落老巢,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玄川部落族长在前面打仗,老巢突然被抄,这个打击,足以瓦解这个饱经摧残的部落。
至於秃发部落,就更不足为惧了。
秃发部落现在是草原上的过街老鼠,如果没有玄川部落的胜利和承认,他们要麽臣服於黑石,接受黑石的庇护,要麽,就只能西迁或北迁,和更遥远地区的游牧部落争夺生存空间。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桃里可敦撑得住。
杨灿相信,她撑得住。
黑石部落虽也频频出事,好在出事的只是首领,部落实力并没有受到太大损失。
而且郁久闾桃里这女人,其实蛮有心眼儿的。
她身材娇小,不似阿依慕一般高挑,大概率是不长个子、尽长心眼儿了。
杨灿早已发觉,她有时候不是扛不住,是扛得太辛苦,又发现只要晕了就能逃过一劫,所以开始装晕。
她一「晕」,就只能是阿依慕银牙紧咬,香汗涔涔地一个人死撑。
只希望,这一次她不要偷奸耍滑。
如果在这种大事上,她也不知分寸地算计阿依慕,让左厢大支折损太过,杨灿是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的。
春困秋乏,对现在的索醉骨来说,可能是真的。
满园春色的时候,索醉骨高卧於花厅软榻之上,美目微阖,昏昏欲睡。
一身柔软宽松的素色锦裳,已然遮掩不住那隆起的小腹。
再有一个月就六甲了,她的身形愈发柔腴起来,眉眼间也褪去了几分杀伐决断的淩厉,平添了几分独属於母亲的温婉。
躺在那儿,她的容颜并未受到太多影响,静卧合目时,倒如月下眠花,更显端庄雍容一些。
不过,纵使身怀有孕、行动不便,她对治理代来城,也是丝毫未予懈怠。
只是胎相渐稳、身子愈发沉重,不宜过度劳神,城中大小政务,她多半交由断霜、斩月二女先过一手,为她协办处置。
此时的花厅,就如她的签押房。
断霜和斩月各置一桌,桌上摞着各式公文。
两人端坐案後,安静地审阅,不时提笔做个批注,最後还要给出处理意见。
不时有小丫鬟蹑脚走来,为她们的砚台添水研墨。
棠刃和樱弑就坐在软榻左右,断霜和斩月拟好的批示和公文会送过来,由她们轻声地念给索醉骨听。
索醉骨同意的,二人便加城主印,命小丫鬟送出去。
如果索醉骨对於处理意见不甚赞同或者心有疑虑的,便会当场唤过断霜、斩月问个明白。
四女兵都是常年随侍於索醉骨身边的人,连识字读书,她都亲自关照过。
但,毕竟是女兵,穿着劲装,一身利落。
榻上孕中美人温润雍容,厅中四卫女兵英姿飒爽,刚柔并济,相映成趣。
忽然,一名侍卫快步而入,禀报导:「城主,杨总戎————到代来了。」
「你说谁?」
索醉骨霍然张开眼睛,美眸中满是惊喜:「快,快请。」
「卑职去。」
樱弑雀跃而起,自告奋勇地答应下来,就像一只剪水的燕子,翩然飞了出去。
不消片刻,樱弑便引着杨灿来到了花厅。
杨灿虽然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索醉骨欢喜地迎上前去,道:「你,怎麽来了?」
「自是有要事。」杨灿说着,目光落在她已然隆起的小腹上:「你身子可还好麽?」
四女兵忙着端茶倒水一通侍候,杨灿扶着索醉骨重新在榻上卧了,自己则坐在榻边。
杨灿道:「我此来,确因一桩要事。」
他看向俏生生站在一旁的四女兵,道:「去军主府,请豹爷来,一并说了,免得还要再说。」
斩月脆声道:「杨总戎,於军主亲领一队兵马,袭扰慕容阀领地去了,不在代来。」
「他亲自带兵去了?」
杨灿脸色一沉:「胡闹!身为军主,他该坐镇中军、统筹全局,稳守根本方能调度四方。
代来一地所有军务,皆由他一人掌握,他却轻身涉险、亲自带小股轻骑袭扰慕容阀,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索醉骨劝说道:「好啦,豹爷本是游侠儿习性,一向洒脱不羁。
如今他已收敛许多了,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是於家人里,最支持你的一个,也不要约束过甚,慢慢来吧。」
说罢,她便疑惑地看着杨灿,道:「你急急赶到代来,事先也不曾派人通报,究竟有什麽急事?」
杨灿道:「哦,你不用担心,不是代来出了事,我只是想取道代来的飞狐口出塞罢了。」
说着,杨灿就把黑石部落遭玄、秃两部联兵围攻,如今落了下风,他要带兵深入草原,来个「围魏救赵」的打算,对索醉骨说了一遍。
「你要亲自带兵深入草原,直捣玄川腹地。」
索醉骨闻言花容失色,担心地问道:「你带了多少兵马来?」
杨灿向她从容地伸出三根手指。
索醉骨心头微微一松,暗暗估量了一下,轻轻颔首道:「三千精锐麽?敌後既然空虚,可以一战。
只是,这种事,你交给手下人就行了,你怎可轻易涉险?
刚刚你还说豹爷的不是,结果你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完,她便对斩月道:「你速去准备粮草,送去城外,犒劳总戎带来的兵马。」
如果是三千大军,势必不能带入城中。
如果三千大军进了城,索醉骨还是事先全然不知,那就是城守官失职了。
斩月答应一声,转身要走,杨灿急忙唤住她,扭头对索醉骨干笑道:「没有三千人,就三百,我都带进城了。」
一时间,不只索醉骨,就连樱弑、棠刃四女兵,也是杏眼圆睁,一脸的不敢置信。
索醉骨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杨灿吓了一跳:「你慢着点儿,现在还做这麽大的动作」」
。
索醉骨毫不理会,震惊地看着杨灿道:「你疯啦?三百人?三百人往草原里一撒,马上就无影无踪了!」
杨灿笑道:「对啊,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多带。」
「不行!」
索醉骨怒道:「三百人就想抄玄川部落的老巢?当年大汉冠军侯横扫漠北、直捣匈奴王庭,尚且领八百骁骑,你区区三百人,太鲁莽了!」
「不一样,不一样。」
杨灿轻轻摇头,道:「霍去病面对的是强大的匈奴汗国,我面对的不过是一个草原部落,两者不可相比。
再者,我这一次,是深入敌後,所以兵贵精而不贵多,人少了则轻便迅捷,且无辐重拖累,补给困扰。
如此,我才能转战千里,出奇制胜,人太多了,反而有诸多不便。」
索醉骨道:「理是这麽个理儿,可只有三百骑,也太过单薄了。」
她想了一想,道:「我有三百大马,一手调教。驱逐慕容军时,虽有折损,如今也已补齐。
你要出飞狐口,他们如今正驻紮在那里,你去时一并带上。」
杨灿道:「三百人,我觉得够用了,无需————」
索醉骨柳眉一竖,冷声道:「再带三百骑,我尚且惶惶。你不答应,那就不用去了!」
索醉骨声色俱厉地道:「你们几个,把他绑了。」
四女兵一听,对视一眼,立即听话地上前一围,把杨灿团团围在中间。
「就她们————」
杨灿伸出食指,笑着晃了晃:「我能一个打十个。」
棠刃不服气地一挑柳眉:「杨总戎也太看不起人了,小女子不才,愿与总戎,一试身手!」
杨灿瞧她那纤细的一折就断般的柳腰,或许轻盈灵巧,但是对上他这般天生神力的人,那就是一力破十会,根本无从施展。
他自然也没必要真的比划一番,在一个小女兵面前呈什麽威风。
杨灿估算了一下,六百人,问题也不大,一旦上千,才真的会变成负累。
况且,索醉骨的三百大马,他是见识过的,确实是如今於阀军队中,马战最好的一批人。
想到这里,杨灿便道:「成,那就依你,等我出塞时,把飞狐口的三百精骑带上。」
索醉骨这才转嗔为喜,道:「现在,我又练出了两百多骑,只是未经战事,经验不足,被我派去,随同豹爷的人马,袭扰慕容军了。留驻飞狐口的这三百骑,你都带走。」
她担心杨灿只是敷衍於她,便吩咐道:「棠刃,等杨总戎前往飞狐口时,你跟去,传达调兵的军令。」
棠刃答应一声,与其他三女兵退到一旁。
四女都以为杨灿是怕了她们的群殴,这才答应主公的要求,不免有些得意洋洋。
「你打算何时动身?」索醉骨又追问道。
「兵贵神速,事不宜迟。」
杨灿道:「我今夜在代来城中歇宿一晚,补给些乾粮,明日一早便去飞狐口,整军出塞。」
索醉骨听了点点头,对四女兵吩咐道:「公务暂且搁下,卷宗入柜。
你们且退下吧,断霜,吩咐厨下置办酒席,为总戎接风。」
四女兵听了齐齐答应,退出了花厅,把一室静谧留给了二人。
索醉骨被杨灿按着,重新在软榻上躺下,犹自担心地道:「这种事,你不该亲自去的。」
杨灿柔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现在,我还不具备高高在上的条件,三国乱世时,多少诸侯,不是亲自带兵?
我要想一直坐镇後方,那就得有完整的官僚、募兵、调兵体系,我派出的人,得能压得住诸多混杂的派系,我得有容错的机会,不因一败便元气大伤。现在,不成。」
他在索醉骨微蹙的眉间温柔地抚平,道:「再说了,你我曾并肩作战,拦截符乞真逃亡兵马,我的身手如何,你亲眼见过的?你男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你怕什麽?」
「我怕万一,这孩子就没爹了。」
索醉骨瞪了杨灿一眼,轻抚小腹说道。
杨灿把她轻搂入怀,柔声道:「放心吧,你男人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索醉骨轻捶了杨灿一拳,偎依到他怀里,享受了片刻安宁甜蜜,擡起一双美眸,望着杨灿道:「你要出塞,如今时节,虽不必爬冰卧雪,可却比之前行军还要辛苦。
我如今这身子笨重,可陪不得你折腾,今晚,可要我唤人陪你?霜、月、樱、棠,你喜欢哪个?」
杨灿柔声道:「明日一早我便走了,今夜,我只陪你。」
索醉骨心中一甜,却道:「先说好,我如今身子笨重得很,可不敢陪你折腾。」
杨灿板起脸道:「说什麽呢你,我就只是陪陪你。」
索醉骨一脸狐疑地道:「旁的,也不许。」
杨灿一脸委屈地看着她:「你说行就行,你说不行就不行。反正,现在你最大,我都听你的。」
索醉骨心软了,恨恨地在杨灿额头戳了一指头:「就会作践人。
「9
虽是嗔怪的语气,可那语气,却是荡气回肠,甜得仿佛吃了蜜。
次日一早,杨灿便辞别了索醉骨,带着三百轻骑,在棠刃的陪同下,奔赴飞狐口。
等他们赶到飞狐口时,已经天将近午。
自从夹谷关落入於阀手中,飞狐口作为锁住慕容阀北往的关钥之地,出塞的商人便选择了它作为出塞要道。
杨灿等人一路驰来时,路上就遇到不只一路商贾,等他们赶到飞狐口时,只见关口下车马络绎、人声鼎沸,商旅云集,热闹非凡。
飞狐口去年秋天才增设的税官,领着一众税丁忙得飞起,他们收的税有金银、有铜钱,还有实物,一口口税箱就摆在帐篷里面,天近午时,那税箱已经满了大半。
杨灿没有拥兵上前打扰这些商贾,他让兵马停在路旁,自己带着棠刃独自向前,与闻讯匆匆迎出关来的飞狐口守将索故、主薄刘波碰了面。
二人把杨灿恭恭敬敬迎上了关隘,棠刃持兵符、将令,对索故传达了索醉骨的军令。
索故听了,便向杨灿请示道:「末将谨遵军令,只是不知,杨总戎打算何时出关,可要在飞狐口歇宿一晚?」
杨灿道:「已在代来城歇过一晚,就不在这里休整了。准备午食,午食後我们就走。」
索故一听,忙道:「既如此,末将这就去安排饮食,并为总戎调兵。」
索故说完,便匆匆告退了。
棠刃对杨灿抱拳道:「总戎使,卑职这就回代来复命了。」
杨灿答应一声,棠刃略一犹豫,又道:「杨总戎凯旋时,若可能,还请再走飞狐口。
我————家主公,真的很想你。」
这话说完,棠刃已经俏脸飞红,匆匆转身,便逃下了城去。
主簿刘波上前一步,垂手道:「总戎,您要出塞,卑职请命,随总戎同往。」
杨灿略一迟疑,摇头道:「你是飞狐口主簿,还是留守此地吧。」
刘波轻笑道:「总戎,卑职如今虽是主簿,一介文吏,可并非没有武勇啊。」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线订整齐的手劄,双手捧着递到杨灿面前。
杨灿疑惑地接过,随手翻开,只见上面有字有画,杨灿看了一页,脸色便微微一变。
他急急翻了几页,霍然擡头,看向刘波,震惊地指着手劄问道:「这————这是什麽?」
那本手劄之上,字迹工整细密,密密麻麻记录着北疆草原各个部落的常驻之地、人口户数、兵力强弱、战斗特点————
乃至草原上四季水草分布、沿途河流湖泊、险隘山谷、通路捷径,尽数有所记载,有的粗略,有的极其详尽。
刘波面露几分自得之色,从容答道:「自任职飞狐口主簿以来,卑职除了辅佐索将军打理关隘防务,余暇常与往来商贾闲谈问询。」
「卑职但有所得,便记载下来,这大半年光景,已经通过商贾们之口,摸清了草原上诸多部落内情。
卑职所得原本零碎,加以汇总整理之後,才有了这本手劄。上边所载,还不是草原的全部,卑职原打算继续完善之後,才交予总戎。
如今总戎既要出塞,想来此物对总戎会有所帮助。」
说到这里,刘波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各部风土人情、兵力虚实、地理地势。
纸上所载,皆是关键机要,而那些更为细致的情况,则是记在卑职这里。」
杨灿大喜,道:「好,你有心了。我本带的有黑石部落的人做向导,但他所知,远不及你详尽。」
杨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随我,一同出塞!」
刘波大喜,当即拜倒领命。
待得午後,杨灿带来的三百骑,汇合了飞狐口的三百骑兵,出飞狐口,通过那喇叭口的山谷,直奔草原深处。
北疆草原上,如今已是碧草如茵,连绵千里。
澄澈的蓝色天幕低垂着,悠悠白云舒卷随意。
几户黑石部落的牧民正结伴游牧在一处水草丰美的河滩涂上。
牛羊成群,散布於绿野之间,温顺地啃食着鲜嫩的青草。
——
牧羊犬往来巡曳,偶尔低吠两声,驱散靠近畜群的鸟兽。
一派安然静谧、岁月静好的牧歌景致。
五六顶毡帐矗立在草原上,有孩童在毡包旁嬉笑追逐,有妇人在帐前打理奶食、缝制衣袍。
可这份安恬,转瞬便被一阵骤然袭来的杀机撕碎了。
草原尽头,尘土冲天而起,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有数百名骑兵狂奔而来。
这是黑石部落的牧场范围,这些牧人不太相信是有其他部落越界游牧。
而且,听这密集的马蹄声,也不像。
他们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但是来人太快了,不等他们做出反应,已经合围而来,将这几户牧民的毡包区围了起来。
眼看对方足有数百人,正在放牧牛羊的牧民,便知抵抗无异於以卵击石,徒送性命,只得缓缓松开紧握的牧刀,束手就擒。
那支骑兵的首领一脸凶悍地道:「毡帐拆了,带走。锅,注意点儿,别磕坏了。所有的牛羊,都赶回去!」
首领一声令下,麾下骑兵闻声而动,纷纷策马冲入畜群,挥鞭驱赶,无数牛羊惊慌嘶鸣,被尽数驱离草场。
清空畜群之後,那些牧人家眷也都被驱赶到了一起。
这些都是普通的牧人家庭,女子常年劳作、日晒风吹,肤质算不上娇嫩,身子骨却更强壮,也没有纤柔的腰肢。
但,内中却也不乏年轻女子,她们的眉眼轮廓,倒也不乏姿色秀美的。
那骑兵首领眼中骤然亮起淫邪贪婪的光芒,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惶然站立的牧民妻女们身上掠过,看中了一个妇人和一名少女,便跳下马,狂笑着扑上去,把她们摁倒在草地上。
妇孺们惊慌哭喊的哀求声响了起来,那些牧民男子目眦欲裂,可残酷的草原生存经历让他们清楚地明白,此时反抗,除了一死,什麽都改变不了。
他们只能死死地攥紧双拳,忍受着无尽的屈辱与怒火,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欺淩、家产被掠夺。
这是秃发部落的一股骑兵,趁着玄川、黑石两大部落主力混战不休,他们则四处扫荡黑石本部大营外围百里范围的散帐牧民。
与此同时,黑石部落本部大营,战火也正炽燃。
玄川部落的主力大军与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人马激战着,杀声震野,蹄声动地,刀箭呼啸交错,天地间尽是肃杀之气。
左厢大支以车子相连,构筑成一道防御车阵,阵後的弓箭手,包括了许多妇女和孩子。
车阵前面,则是左厢大支派出的骑兵,与玄川部落的兵马在绞杀、搏斗。
这防线是前面将士一旦落败後才启用的。
不能放任敌人一味进攻,否则这笨重且无法调整移动、远不及汉人城池的防御阵地,无法挡住玄川勇士的一次次猛攻————
阿依慕穿着一袭青色长袍,稳稳地站在後阵一辆大车上。
连日的指挥战斗,让她眼底略带疲惫之色,却仍身姿挺拔、脊背挺直,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左厢大支的将旗,就在她的车上稳稳地插着,迎风猎猎。
她的目光虽在扫视着全场战局,但不时会落在一道矫健的身影上。
那是尉迟伽罗。
阿依慕的丈夫和儿子都不在这里,族人危难之际,男儿不在,那女子之身就要顶上,扛起守护族人的重任。
做为享受了尊荣和权力的首领家族,他们不能无人参战,这是应尽的义务。
正因明白这一点,所以那天得知玄川部落大军将至,阿依慕急於催尉迟伽罗走,她却选择了留下。
她不留下,阿依慕就得亲自上阵。
曼陀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在母亲身畔,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前方厮杀的战场。
车阵前,黑石左厢大支的精锐骑兵尽数列阵,浴血抗敌。
马蹄奔腾、刀光闪烁,人人奋勇厮杀,以血肉之躯筑牢防线,抵挡着玄川精锐的猛攻。
尉迟伽罗一马当先,手持雪亮的弯刀,胯下骏马飞驰如电,率领着一哨精锐骑卒,反覆地冲锋凿阵。
她身姿矫健,刀法淩厉,鬓角发丝已被汗水浸透,却依旧冲锋不止。
战场上箭矢如蝗,呼啸纵横,两军骑兵往复冲杀、近身肉搏,战马悲鸣、将士嘶吼、
兵刃交击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玄川部落的攻势凶猛,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连绵不绝,试图冲破阻挡他们的兵马,冲垮车阵。
左厢大支的将士们则死死抵挡着,双方血战,僵持不下时,战场西侧的旷野上,黑石本部的一支骑兵突然杀至。
桃里可敦的援兵到了,斜刺里杀出的这支生力军,迅猛地冲来,如洪水般凿进了玄川部落兵马的阵营,令其阵形大乱。
左厢大支的兵马顿时士气大振,趁着玄川兵马阵脚大乱,奋起余勇扑了上去。
玄川部落的大军攻势,再度失去了优势。
符乞猛可不想为了符乞罗,耗尽自己的精锐,眼见形势不妙,第一个命人吹起了一长两短的号角声。
他要退了。
茫茫大草原上,有了黑石部落的那个向导,更有了刘波精细无比的地图,杨灿没走什麽冤枉路,此时已经进入玄川部落的势力范围。
他的斥候兵,发现了玄川部落的一厢,这一厢约有三百户,一千余人。
他们似乎是要迁徙到什麽草场去,还没有以帐为单位分散游牧。
斥候兵传回消息,杨灿立即下令六百轻骑原地整顿。
杨灿在扈兵的帮助下,披上了他的陇上明光铠,矫健地跨上汗血银鬃马,把贪狼破甲槊高高举在了空中。
——
「全军,冲锋,高过马腹之男、皆斩!」
「杀~~」随着杨灿的一声号令,他自己已然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汗血银鬃马神骏非凡,四蹄翻飞,如踏风逐电。
一身陇上明光铠暗光灼灼,杀气凛然。
六百铁骑紧随其後,马蹄齐踏,势如奔雷,滚滚向前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