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门: 择日飞升
  晨雾还没散。

  叶尘站在山门前,身上的泥水还没干透。肋下被刘风踢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他握着那枚旧玉佩,指尖冰凉。山门前的青石牌坊在雾里若隐若现,两只石狮蹲在两侧,怒目圆睁,嘴里含着石珠。他盯着那对石狮看了很久。

  药田管事老孙头匆匆跑来,手里还拎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叶尘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叶尘看着他,他的眼神是慌的,慌得连烟杆都忘了点。叶尘没问,只是拍了拍膝上的泥,朝山门走去。

  山门前已经围了上百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连几个灰衣执事都远远站着,装作路过。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辆马车。

  拉车的是两匹追风驹,通体雪白,鬃毛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马车的车帘是上等云纹锦缎,车辕上镶着银饰。叶尘认得这辆车。三年前他送林若寒回家探亲,坐的就是这辆车。林若寒靠在他肩上,说将来结了道侣也要用追风驹拉的车去游历天下。

  车帘掀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染着淡红的蔻丹。那只手搭在车辕上,停顿了片刻,林若寒弯腰从车里走了出来。水蓝色的流仙裙,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发髻高高挽起,插了一支碧玉簪。簪子上灵气流转,映得她半边脸莹莹生光。

  她比三年前更漂亮了。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人群头顶掠过,没有看他。

  她站定后转过身,朝车内伸出了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从车中踏出。玄色长袍,剑眉入鬓,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三颗火属性灵石,在晨雾里泛着幽幽的红光。

  他站在林若寒身边,一只手揽住她的肩。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尘身上。嘴角微微扬起。

  林若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她的眼睛在叶尘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叶尘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移得干干净净,像拂去袖上的一点尘埃。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展开,字迹工整秀丽。她将帛书举到叶尘面前,举得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看得见。

  “叶尘。”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叶尘听着。

  “你我三年前所订婚约,今日作废。这封退婚书你收好,从此刻起,你我各不相干。”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了嘴。有人在交头接耳,低语声像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叶尘没有看他们,他看着林若寒手里的帛书。帛书上写着十个字:叶尘资质低劣,不堪为配。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你说退婚就退婚。”

  叶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十个字。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晨雾凝结成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

  “婚约是你我双方长辈所定,你爹当年亲口应允。你要退,让你爹来跟我说。”

  林若寒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她看了叶尘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意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温度。

  “我爹?叶尘,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的叶尘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每一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来。周围有人在笑,笑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好戏。

  “当初我爹答应这门亲事,是看中你的资质,看中你将来的前程。现在呢?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这封退婚书就是我爹让我带来的。”

  她说完,手指一松。帛书飘飘荡荡落在地上,正好落在叶尘脚边的泥水里。“叶尘”两个字被泥水洇开,墨迹模糊成一团,像在泥里挣扎的什么活物。

  叶尘盯着那张被泥水浸泡的帛书。晨雾散了,阳光刺穿云层照在青石板上,将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弯下腰,伸手去捡。

  他的手还没碰到帛书,一只脚便踩了上去。

  **的脚。

  叶尘的手悬在半空。他看见那只靴子的靴底是上等兽皮做的,靴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踩在帛书上,踩在“叶尘”两个字上。泥水从靴底边缘渗出来,浸得更深了。

  “你的脏手,不配碰若寒写的东西。”**低头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捡之前,先把手洗干净。”

  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在叫好,有人在拍手。叶尘慢慢直起身,看着**的眼睛。**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一个居高临下,一个满身泥泞。

  “把脚拿开。”叶尘说。

  **没有拿开脚,反而碾了一下。帛书被碾得稀烂,和泥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字迹。他低头看了看靴底沾上的泥,皱了皱眉,像是不太满意这泥弄脏了他的靴子。

  “你这条命,若不是看在若寒当年也算与你有过一段交情的份上,我早就收了。”**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叶尘能听见。他笑了笑,“你应该庆幸若寒心善,只是退婚。换了我,直接让你从青云宗消失。”

  然后他抬手。那一掌没有蓄力,没有招式,甚至没有调动太多灵力。只是筑基中期修士随手的一掌。

  叶尘听见了自己肋骨发出的声响。不是断裂,是弯折,像一根竹子在暴风里被压到极限,随时都会崩断。他的双脚离了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在泥地里滑出两丈多远,撞在石狮底座上才停住。

  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殷红一片。

  有人惊呼了一声。有人捂住了嘴。但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唯独没有意外。一个废物被打了,这算什么新鲜事。

  叶尘趴在血泊里。他的手指扣进泥地,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胸口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团。但他没有闭眼,他一直看着那辆马车。

  林若寒站在马车旁。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有过一丝波动,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角。但也只是一瞬间,她便转过了头,挽住**的手臂。

  “走吧。”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马车掉头。追风驹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马车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从叶尘身边走过时故意绕了个弯,怕他的血弄脏了自己的鞋。

  叶尘趴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咬着牙,双手撑地,把上半身从血泊里撑起来。然后他单膝跪地,膝盖顶在青石板上,骨头硌得生疼。他扶着石狮的底座,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嘴角的血还没止住,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马车停了。人群停了。所有准备离开的人都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弯腰从泥里捡起那张被踩烂的退婚书。帛书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泥水和血混在一起,墨迹早已看不清了。他把它小心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右手,将食指放入口中,用力咬下。

  指尖被咬破,鲜血涌出。他抬手,在青石牌坊的石柱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血在青石上洇开,每一个字都艳得刺眼。

  三年之后,我叶尘必亲临天玄宗,讨还今日之辱。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转过身,面向那辆已经掉头的马车。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三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年之后,我叶尘会去天玄宗找你们。到时候,你们欠我的,我一样一样拿回来。”

  全场寂静。有人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格外刺耳。

  马车里,林若寒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掀开车帘,回过头来看了叶尘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惊愕,还有一丝她藏得很深却藏不住的东西。**眯起眼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那我就等你三年。就怕三年之后,你连天玄宗的山门都爬不进去。”

  他挥了挥手。追风驹长嘶一声,马蹄踏碎晨光,扬长而去。

  叶尘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晨雾尽头。血还在从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周围的人群彻底散了,山门前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根写满血字的石柱。晨风吹过,将血腥气吹散了些。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额上青筋跳了一下。他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旧玉佩。玉佩上沾着他的血,血正慢慢渗进玉纹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玉面微微发烫。

  叶尘将玉佩重新挂回胸前,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不知道的是,当夜这枚玉佩将会发光。他更不知道,他写在石柱上的那行血字,被苏浅雪在月光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