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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们翻过一道山梁。

  山梁不高,但坡陡。

  马二背着包爬到顶上时,脸都白了,他把包往地上一扔,坐下就骂:“妈的,我马二这辈子要是发财了,第一件事就是雇八个人给我抬包。”

  “你发财第一件事不是赌博?”白露调侃道。

  “靠!那就雇八个人抬我去赌。”

  没人理他。

  我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前面是一片山谷。

  谷不宽,两边山坡夹着,中间有一条干河道,河床上全是黑色石头。

  不是普通黑,是那种烧过的黑,太阳一照,有些地方还泛暗红。

  风从谷里吹上来,又有股铁锈味。

  我顺着坡下去,在河床边捡了一块黑石头,石头很轻,表面有孔,手一搓,指头上沾了一层黑灰。

  “是炭。”

  “还真是炭山啊。”马二也捡了一块。

  阿普站在坡上说:“以前这里开过矿,采煤的。后来塌了,死过人,老板跑了。”

  白露也蹲下来,捡了几块黑渣,又用小刀刮了一下表面,刮开的地方不是煤的亮面,而是发铁灰色,里面还有烧结的小颗粒。

  “不是煤矿。”

  白露把黑渣递给郑有德:“这是冶铁留下来的渣。里面有炉渣,还有没烧透的木炭。这里以前不只是挖煤,应该有炼铁炉。”

  “靠,对上了!”

  马二一拍大腿:“木牍上说山下有老窑,这他妈不就是老窑?”

  郑有德拿过那块渣,看了一会儿,又递给我:“九峰,你看。”

  我捏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和凤翔弱水沟那边的渣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弱水沟的铁渣更重,颜色偏红黑,这里的渣轻,孔多,说明烧法不一样,也可能是年代不一样的原因。

  “应该不是近代小矿,近代留不下这么多。”

  白露点头:“如果只是几十年前小矿,不会满谷底都是炉渣。除非他们把老遗址当矿渣场挖过。”

  这话我听懂了。

  后来很多老窑、古矿遗址就是这么没的。村里人不知道那是遗址,只知道黑石能铺路,炉渣能垫猪圈,古砖能砌墙。

  等文物部门知道!

  东西早进了灶台和院墙里。

  你不能说老百姓坏,那时候穷,谁管一块破砖是不是汉代的?饭都吃不饱,历史值几个钱?

  郑有德问阿普:“窑在哪儿?”

  “那边,塌了一半。”阿普指向山谷深处。

  马二立刻问:“还有多远?”

  “走二十分钟。”

  “你刚才一个钟头走了俩钟头,这二十分钟我有点不敢信。”

  “阿啵啵,你不信可以在这里等儿哈。”

  “我等个屁,都走到这儿了。”

  我们沿着干河道往里走。

  脚下全是碎渣,踩上去咯吱响,河道两边能看见一些半埋的石块,有的被火烧过,有的像是人工垒过。

  白露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蹲下记两笔。

  我问她:“能看出年代吗?”

  她摇头:“地表东西不好说。汉代、唐代、近代都有可能混在一起。要看窑壁,看陶片,看炭层。”

  马二说:“说人话。”

  白露头都没抬:“现在不能吹牛。”

  走到一处弯口,张西武又停下了,他指了指河道边一块湿泥:“脚印不少。”

  这次不用他说,我们也看见了。

  那边有三四个脚印,有深有浅,还有一根烟头。烟头是白嘴的,没烂,应该没多久。

  “上个月那伙人也来过这里。”

  张西武捡起烟头看了一眼:“不是上个月。”

  阿普脸色变了点:“你咋知道?”

  “纸还硬。”

  马二一下把包放下了:“你的意思是,是刚才那波人?”

  张西武没回答,只看向山谷尽头。

  郑有德也看过去。

  那里有一面山坡,坡上长着杂草,草里露出一截黑硬的土壁。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土壁,是一面塌了半边的窑壁。

  窑壁被火烧得发黑发硬,上面还有一层一层的烧结痕。

  “找到了。”

  白露吸了一口气,指道:“就是那儿!”

  老窑塌了半边。

  但没全塌。

  这就很怪。

  一般山里的土窑,尤其是烧过矿的老窑,风雨一冲,再让树根一顶,几十年就散了。

  可眼前这座不一样,外面看着像一块黑土坡,扒开草根和浮土,里面却有一圈硬壳。

  白露走到在窑壁边,低声说:“这窑不小。”

  马二绕着窑走了一圈,脚下踩得碎渣响。

  “挺大。妈的,这要是烧红薯,能把半个安西市场喂饱。”

  白露扭头就瞪他:“你脑子里除了吃和赌,还有别的吗?”

  马二想了想:“还有发财。”

  我蹲下去,伸手摸窑壁。

  那层烧结壳很硬,手指敲上去有脆响,外面是黑灰,里面带红,夹着一点发亮的小颗粒。

  “和凤翔那边的陶窑有点像,但这里火更猛。”

  凤翔弱水沟的鬼工库,我们见过塌窑。那里的窑壁也硬,也烧结,可烧的是陶范和兵器相关的东西。

  眼前这个窑口,味道更重,铁锈味混着潮气,一吸进鼻子里,嗓子发涩。

  “这里可能不是单纯烧陶,是冶铁窑,或者炼矿前的焙烧窑。古人炼铁没那么简单,矿石不能直接丢进去烧,得先焙烧,把水气、杂质去掉,有些地方还要配木炭和石灰。”

  马二听得直皱眉:“大小姐说人话。”

  “你怎么那么笨!就是这里真干过活,不是村里人挖煤留下的破洞。”

  郑有德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窑口前,先看山,再看太阳,又看脚下那条干河道。

  把头这种人,越到关键时候越慢。

  我以前不懂,总觉得宝就在眼前,伸手就是钱,谁慢谁傻。

  后来才知道!

  下地这行最怕的就是伸手。

  伸手之前,土、水、风、人,一样没看明白,那伸出去的可能就不是手,是命。

  阿普站在离窑口七八步远的地方,死活不进来。

  马二回头喊:“阿普,你站那么远干啥?怕窑里蹦出个媳妇抓你回去生娃?”

  阿普盯着窑口,脸绷着:“我说过,我只带路,不下坑。”

  “这还没下坑呢。”

  “窑口也不进。”

  “玛德,你这钱挣得真舒坦。”

  “舒坦的钱,早没人挣了。这个钱烫手。”

  这话一出,马二倒没接上。

  郑有德开口:“找卧牛石。窑西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