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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露立刻把笔记本翻开。

  那本子已经被雨雾打潮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画着山脊线、河道、窑口,还有几个她自己标的点。

  她看了一眼日头,又看窑口方向。

  “西边在这边。”

  “百步是按谁的步?你的?我的?把头的?还是铁拳的?那他一步可顶我两步。”

  张西武站在高处,听见这话,低头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当然我不是说你腿长,我是说你这个人比较……实用。”

  没人理他。

  “古人说百步,不一定是精确的一百步,多半是地标距离。先按正常步幅走,再看地形。”

  白露这话对。

  以前民间藏宝、埋窖,最常用的就是这种话。什么“老槐树下三尺三”“石狮子朝口七步半”“日落影子到墙根”,听着像谜语,其实都是给后人留的定位法。

  古代没卷尺,普通人也没地图,能让自己家孩子看懂就行。

  但这种定位也最容易出岔子。

  树会死,河会改道,房子会塌,石头会被人搬去垒猪圈。

  真要几百上千年后还能对上,靠的不是玄,是地形大件!比如:山、崖、巨石、水脉,这些东西变得慢。

  所以木牍里那句“卧牛石为记”,比“窑西百步”更准确。

  石头只要还在,位置就活了。

  白露从窑口往西走。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压着脚跟。

  我在旁边数,数到七十多步的时候,地势开始往下塌。

  那边有一片杂草,草里露着黑石和黄土,像以前被水冲过。

  八十六。

  九十二。

  九十八。

  白露停住了,蹲下去用手拨开一丛枯草。

  草下面露出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半埋在土里,前头圆,后头宽,中间微微拱起,左侧还有一道天然的沟,乍一看,还真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牛。

  马二嘿了一声:“还真有牛。”

  我走过去看。

  石头表面黑灰色,背上有青苔,靠近地面的地方被泥包住。它不是新滚下来的,周围土层很实,至少在这里待了很多年。

  白露蹲在石头前,盯着石面看了一圈。

  “就是它。卧牛石。”

  阿普站在远处,脸更难看了。

  我注意到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很有意思。

  一个人怕不怕,不看嘴。嘴最会骗人。看脚。脚想跑,心就已经跑了。

  郑有德走过来,绕着卧牛石看了一圈。

  “窑西百步间。”

  白露低头看笔记本:“后面是三尺土下边。”

  马二马上把包卸下来:“那还等啥?开挖呗。”

  “急啥?”

  “宝贝都在脚底下了,还不急?把头,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尊重财富。”

  “你是尊重赌桌。”

  “滚!九峰你别老打岔!我现在戒了。”

  白露冷笑:“你昨天还说回西昌要找地方摸两把。”

  马二脸不红:“那叫考察民俗。”

  郑有德没理他,只问白露:“三尺从哪算?”

  白露站起来,看卧牛石,又回头看老窑。

  她往东走了三步,停住,又走了三步。

  我皱眉:“你干啥?”

  “卧牛石为记,不一定是石头正下方。木牍说‘三尺土下边’,上一句是‘窑西百步间’,它可能指卧牛石附近某个方位。”

  白露停在卧牛石东侧六步的位置。

  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是湿的。

  不只是表层湿,下面也湿,带一点铁锈红,旁边有几根细草,根茎比别处绿。

  “水脉在石前。”

  听白露这么一说,郑有德眼睛一抬。

  我也想起来了。

  木牍后面还有一句:勿告外人知,水脉在石前。

  石前。

  卧牛石的前头朝东,它趴着,头就在东面。白露走到它头前六步,正好是“石前”。

  马二小声说:“你们这些读书人真麻烦,埋个东西还整前后左右,直接写牛脑袋前头挖不行吗?一挖一麻袋呀!”

  “人家写给子孙看的,不是写给你的。”

  “还一挖一麻袋,挖你妹挖!”

  “嘿嘿,大小姐我没妹!要这么一说……那说明他子孙也不咋聪明,这么多年没来挖,你说是不是九峰?”

  我没理他,白露倒瞥眼道:“也可能来了,死了。”

  “原来如此!”马二似懂非懂道。

  郑有德看向我:“九峰,听听。”

  我把包放下,取出一截短铲杆。

  这东西不是正经听雷的家伙,但能用。听地不一定非得拿什么祖传神器,关键是手上稳,耳朵会分。

  老辈人用铜钱、铁钎、木棍都能听,区别只是声音细不细。

  我把铲杆插进土里半寸,手指轻轻敲。

  第一次,声音闷。

  换个点,再敲。

  还是闷,但尾音有点散开的感觉,我趴下把耳朵贴近地面,手指敲了三下。

  咚,咚,咚……

  第三下回声不对。

  不是很明显,但下面有空。

  我又往旁边挪了两尺。

  这次实。

  再回原位敲。

  然后我抬头说:“下面空的。”

  “峰子多深?”马二兴奋了。

  “上面土层不厚,三尺左右可能真有东西。但下面不像是大墓,像小坑,或者石头围出来的窖。”

  郑有德点头:“恩!能听出水吗?”

  我又贴下去听。

  山谷里有风,风过干河道,会带杂音。再加上脚下全是炉渣,声音碎,不好听。

  我闭了会儿眼,敲得更轻。

  这一次,我听到一点很低的声。

  不是水流哗啦,是潮气空腔里那种沉沉的回弹。

  “有水气,没听到活水。下面可能挨着暗水线,但没泡满。”

  白露松了口气。

  如果真泡水,那就麻烦了。

  汉代铁器、铜釜、金饼不怕水的程度不一样,金饼不怕,铜釜会长锈,铁剑就难说了。

  泡上千年,出来可能只剩铁锈形。

  马二已经开始掏铲子。

  郑有德按住他:“等日落。”

  “又等?这方圆百里没啥人啊!都已经属于深山老林了把头……”

  “太阳没落山,位置不准。”

  “把头,咱们又不是拍电影,还非得等光打到哪儿?”

  “木牍最后一句是什么?”

  马二摇头,说不知道忘了。

  给郑有德气的,一巴掌呼在了后脑勺上,疼的马二龇牙咧嘴。

  “啊呀呀!疼!疼!疼!”

  我苦笑着替他说道:

  “若问何处寻,日落炭山巅。”

  郑有德点头:“前面能对上,不代表最后一句没用。埋东西的人不会写废话。”

  马二抓了抓头:“那意思是,太阳落山还能再指一次?”

  “可能是山影。”

  白露看着山巅解释道:“日落时,炭山山脊影子会压到某个点。也可能是确认卧牛石前后方向的办法。”